【第87章 韓會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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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蔫在院子裡坐到天黑透了才進屋。
他沒有做飯，洗了把臉就躺下了。
炕燒得熱乎乎的，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把棗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片一片的。
他沒有再想村裡人的那些話，腦子裡頭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把剩下的兩件事辦完，把廟修起來，到時候誰也不用解釋，大家自己就看明白了。
第四件事來得比前三次都晚。
趙老蔫等了十來天，天一天比一天涼，棗樹上的葉子落光了，院子裡的菜地也收乾淨了。
他每天續完香之後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看巷口的方向，心裡頭不急，隻是等著。
到了第十一天傍晚，天剛擦黑，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趙老蔫放下手裡的碗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衣裳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也乾淨，看著像個念過書的人。
他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帶著一種克製的平靜，看著趙老蔫，微微點了一下頭：“您是趙老蔫趙大爺吧？我姓韓，韓守正。鎮上糧站的會計。想請您幫個忙。”
趙老蔫把他讓進院子。
韓守正在棗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下來，趙老蔫倒了碗水放在石桌上，自己在對麵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韓守正沒有立刻說話，十根手指頭在身前慢慢地交叉在一起，又鬆開，又交叉。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看趙老蔫，目光落在石桌麵上。
沉默了好一會兒，韓守正開口了：“趙大爺，我家裡出了件事。我母親上個月走了，走得很安詳，睡了一覺沒醒過來。她八十三了，算喜喪。我給她辦了後事，風風光光地送走了。可從那之後，我家裡開始不對勁了。”
他停了一下，十根手指頭又交叉在一起：“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快睡著的時候，能聽見有人在我耳朵邊上打算盤。劈裡啪啦的，一下一下的，清清楚楚。我睜開眼，聲音就沒了。我閉上眼再睡，聲音又來了。有時候半夜醒過來，聽見堂屋裡有翻賬本的聲音，嘩啦嘩啦的，翻得很快，像是在查什麼東西。我起來去看，堂屋裡一個人沒有，賬本擱在櫃子裡好好的，沒人動過。”
韓守正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著趙老蔫：“趙大爺，我是乾會計的，打算盤、翻賬本這些事我乾了一輩子。可那些聲音不是我自己的。它們每天晚上都來，在我耳朵邊上響。我睡不好覺，白天對賬的時候老出錯，站長已經說我兩回了。再這麼下去，我這工作就保不住了。”
趙老蔫看著韓守正那張乾淨的臉和那雙交叉在一起的手指頭，問了一句：“你母親以前是乾什麼的？”
韓守正說：“她也是會計。在鎮供銷社乾了一輩子，打算盤打了一輩子。退休之後回了家，還是習慣每天記賬，家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每一筆都記在本子上。她走了之後我收拾她的遺物，翻出來十幾本賬冊，從年輕時候到走之前，每一筆都記著，一筆不落。”
趙老蔫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他讓韓守正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東屋。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把韓守正的話說了一遍。
“他母親走的時候，心裡頭有件事沒放下。你明天去他家看看吧。”
趙老蔫把這話記下了。
韓守正家在鎮糧站後麵的一條巷子裡，院門虛掩著，韓守正上班去了，留了話讓趙老蔫自己進去。
趙老蔫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一棵石榴樹落光了葉子，牆根底下擺著幾盆已經枯了的花。
堂屋的門開著，他走進去，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椅板凳都歸得整整齊齊。靠牆有一張八仙桌，桌上擱著一個木頭算盤，算盤珠子被磨得油亮亮的，放在正中央。
趙老蔫在八仙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角的櫃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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