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記憶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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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躺在地上，後腦貼著一塊冷石頭，不是地磚，是那種從神庭廢墟裡扒出來的殘碑，邊角缺了，硌得他耳後發麻。他沒動，眼睛睜著，看頭頂那片灰。不是雲，不是霧，是那種燒過紙錢後，風一吹就散、一踩就陷的灰。
厲野坐在三步外，背靠著一截斷柱。胸口的裂口又開了，皮肉卷著，像舊棉襖被撕開後沒縫好。他沒捂，也沒動，隻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截斷掉的寂滅骨——白中透青，半寸長，邊緣有細紋，像被蟲啃過。
他沒看蒼梧。
蒼梧抬手摸了下脖子，指腹蹭到一點涼，像貼了塊冰。他低頭看，沒血，沒傷，就是涼。他沒擦，也沒問。
屋裡沒燈。窗紙破了，風從左邊吹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歪了三次。燈油快見底了，燈芯結了黑坨，一動不動。
厲野忽然開口：“你昨晚，夢到什麼了？”
蒼梧沒答。他撐著地，慢慢坐起來。膝蓋沾了灰，左袖口有塊水痕，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拍，也沒理。
“你夢到我了。”厲野說。
蒼梧轉頭看他。厲野沒看他，眼睛盯著地上。地上有三粒灰，排成一條線，從門縫裡飄進來，停在腳邊。
“你夢到我被你推下去了。”厲野說。
蒼梧沒動。他伸手去夠桌角的水壺，壺是陶的，缺了口，壺嘴歪著。他倒了半杯，水是涼的，沒味。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厲野終於抬了下頭。
他眼睛裡沒有血絲，沒有紅，也沒有淚。就是黑，像兩口深井，井底有東西在動。
“你吞了七顆氣運珠。”他說，“第七顆，是‘記憶’。”
蒼梧把水杯放回桌上。水沒灑，但杯底留下一道淺痕，像有人用指甲劃過。
“你記得嗎？”厲野問，“我們不是兩個人。”
蒼梧站起身，走到窗邊。窗框歪了，門栓鬆了，風一吹就吱呀一聲。他沒關。
“你記得，我們是一體的。”厲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神割我們的時候，沒割乾淨。你吞的不是氣運，是他的記憶。你吞得越多，他就越醒。”
蒼梧沒回頭。
他看見窗外，有一隻鳥，停在斷牆上。黑羽，沒叫，隻是盯著他們。翅膀收得緊，爪子摳進牆縫裡，像釘子。
“你推我的時候，”厲野說，“我笑了。”
蒼梧的手指，輕輕碰了下窗框。木頭涼，有黴點，邊角發軟。
“你為什麼笑？”他問。
厲野沒答。他慢慢站起來，胸口的裂口又滲出一點黑線，不是血，是灰，像燒紙後剩下的灰燼，順著皮肉往下淌，落在地上，沒聲。
他走到蒼梧身後，三步遠。
“因為你終於，想起自己是誰了。”
蒼梧沒動。他盯著那隻鳥。鳥沒飛，也沒叫。它隻是歪了下頭，眼睛一眨，像在看一個熟人。
厲野伸出手，沒碰他，隻是把那截寂滅骨，輕輕貼在蒼梧後頸。
骨很涼。
蒼梧沒躲。
他閉上眼。
記憶來了。
不是夢。
是潮水。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白光裡，沒有天，沒有地，隻有一個人影，背對著他。那人很高，沒有臉，隻有一道裂痕，從頭頂一直劃到腳心。裂痕裡，有光在流。
他聽見自己說：“你不能看。”
那人沒回頭，隻說：“你敢不敢？”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道光。
然後，他看見自己——另一個自己，站在光裡，穿著黑袍，眼睛是空的，嘴角掛著笑。
他聽見自己說：“殺了他。”
然後，他看見厲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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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野站在深淵邊上，手裡拿著那截寂滅骨，沒穿鞋，腳上沾著泥。他抬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終於，想起自己是誰了。”
蒼梧猛地睜開眼。
厲野的手還貼在他後頸，骨還在。
蒼梧轉過身，盯著厲野。
厲野沒躲，也沒退。他胸口的裂口又大了些，黑線流得更慢了，像老鐘的滴答，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蒼梧抬起手，想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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