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神骸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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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灰落得最密。
蒼梧站在斷崖邊，袖口沾著昨夜的露水，沒乾。他沒抬頭，隻是伸手，接住一粒從空中飄下來的灰。那灰不燙，也不冷，像燒剩的紙屑，捏在指間，一鬆就散。
厲野在他身後三步，靠著一截半埋在土裡的石柱。石柱上刻著半句古咒，字跡被風磨得隻剩輪廓。他左手捏著那截寂滅骨，右手垂著，指縫裡夾著三片黑鱗——是昨夜從神骸上刮下來的，還沒擦。
第一具神骸是從東邊來的。
它沒飛，是走來的。腿骨斷了兩截，拖在地上，磨出兩道淺痕。胸腔空了，肋骨外翻，像被誰掰開過，又胡亂合上。它的頭歪著，頸骨卡在肩胛裡，動一下就哢哢響。可它開口時，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出來的，倒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風。
“請讓我們，死得像人。”
蒼梧沒應。他從懷裡掏出一顆氣運珠，灰白色，半透明，裡麵有一縷細線在轉，像蠶絲。他沒捏碎，隻是把它放在掌心，攤開，舉高。
神骸的空眼窩轉向他。
厲野動了。他沒說話，隻是把那截寂滅骨往地上一插。骨尖沒入土，沒聲，沒光，隻有一圈黑紋從骨端蔓延開，像蛛網，像裂開的冰。
神骸的嘴張得更大了。沒有舌頭，沒有牙，可那聲音更清晰了：“請讓我們，死得像人。”
蒼梧閉上眼。
氣運珠在他掌心化開，不是煙，不是光，是無數細小的點，像螢火蟲，又像雪末，一粒一粒，飄進神骸的空腔裡。
神骸的骨架開始顫。
不是抖，是……在動。像一個人，想抬手，卻忘了手在哪。
它的左臂，緩緩抬了起來。指節僵硬，關節錯位，可它還是抬了，抬到半空，停住。然後，輕輕往蒼梧臉上碰了一下。
那不是觸碰。是風。是記憶的餘溫。
“謝謝你，”它說，“讓我記得……我曾愛過。”
說完，它碎了。
不是炸，不是崩，是慢慢化開，像蠟燭燒到儘頭，一寸一寸，變成灰，一粒一粒，飄向天空。
灰落得比先前更密了。
厲野沒動。他低頭，看自己鞋底。泥點還在，乾了，裂了，邊角還粘著半片枯葉——和昨天在神庭廢墟踩的一模一樣。
第二具神骸從西邊來。
它沒有腿，下半身是纏繞的鎖鏈，鏽得發黑，鏈節裡嵌著人骨。它的上半身是完整的，穿著一件舊袍，袖口繡著褪色的符紋，和蒼梧夢裡那件一模一樣。
它沒說話，隻是跪下，額頭貼地。
蒼梧走過去，蹲下，把第二顆氣運珠放在它掌心。
那手是涼的，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是握過刀的。
厲野站在三步外，手裡的黑鱗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沒響。
第三具神骸從南邊來。
它沒有臉。頭顱是平的，像被削過，隻留一個凹陷的輪廓。可它開口時，聲音是女聲，很輕，像小時候在屋簷下聽雨。
“請讓我們，死得像人。”
蒼梧沒看它。他低頭，看自己左手腕。那裡有一道舊疤，是去年被天道殘律劃的，沒好，也沒疼。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沒說話。
厲野忽然開口：“你吞了七顆氣運珠，第七顆是‘記憶’。”
蒼梧沒回頭。
厲野接著說：“你記得你推我的時候，手抖得像風裡的紙。”
蒼梧把第三顆氣運珠放在神骸胸口。那神骸的輪廓開始變淡，像被水洗過的墨跡。
它沒哭，沒笑，隻是輕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然後，它化了。
灰落得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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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站起身，袖口又沾了灰。他沒拍，也沒理。厲野的鞋底泥點，又多了一層。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神骸從四麵八方來。有的缺了半邊頭，有的胸腔裡長著樹根，有的脊椎外露，上麵掛著風鈴——是人骨做的，風一吹，叮叮響。
沒人說話。
蒼梧一顆一顆，把氣運珠放出去。每一顆，都像在還債。
厲野的寂滅骨，插在土裡，已經七根了。每插一根，地上就多一圈黑紋，像年輪，像鎖鏈。
第七具神骸，是個孩子。
沒穿衣服，赤腳，腳踝上有三道疤，是鎖鏈磨的。
蒼梧盯著它，沒動。
厲野的呼吸，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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