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未命名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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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風從巷尾吹過來，帶著一點炊煙味，還有晾衣繩上沒乾透的布料，濕漉漉地拍著牆。
蒼梧手裡攥著鐵錘，錘柄磨得發亮，邊角缺了小塊，像是被誰磕過。他不敲爐子了，也不鍛鐵，就那麼提著，走一步，錘頭輕輕磕一下地麵。錘頭沾了灰，灰裡混著乾泥，一碰就掉，掉在石板縫裡，沒人撿。
厲野跟在他後頭三步遠，左手捏著一卷線，右手捏著針。針尖上還掛著半根藍線，是昨天縫的那件小孩的衣裳，線頭沒剪，就那麼垂著，晃來晃去。他沒穿鞋，腳底灰厚，腳趾縫裡嵌著一點乾了的槐花碎，走起來不響，但腳心有裂口，滲不出血，隻泛白。
街口有孩子在追紙鳶，線斷了，紙鳶卡在歪脖子樹上。孩子哭，他娘從門裡探頭，罵了句“沒用的東西”，轉身又端出一碗熱粥，擱在門檻上，沒喊誰，就那麼放著。
蒼梧停了停，沒看粥，也沒看孩子。他低頭，看自己鞋底。泥又裂了一片，掉在石板上，像塊碎陶。
厲野走到他身邊，沒說話，把針線收進袖口，袖口磨得發薄，線頭從裡頭鑽出來，一截藍，一截灰。
他們繼續走。
巷子儘頭有口老井，井沿上刻著幾個字，早被磨平了，隻剩凹痕。有人說是“永安”，有人說是“無名”，沒人記得。井邊蹲著個盲童，十歲上下，頭發亂，衣裳破，手裡攥著半塊餅，沒吃，就那麼捏著，指節發白。
他聽見腳步，沒抬頭，隻問：“你們……是影子夫婦？”
蒼梧沒應。
厲野也沒停。
盲童忽然伸手，摸向厲野的右手。指尖碰到他手背，那地方有道舊疤，像被火燎過，又像被針紮過好多次，結得密密麻麻。
“你是不是，”盲童聲音很輕，“曾經為一個人，死過很多次？”
厲野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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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井口吹上來，帶著點水腥氣，卷起地上一片枯葉，貼著厲野腳踝，又滑走。
蒼梧轉過身，沒看孩子，也沒看厲野。他彎腰，把鐵錘擱在地上，錘頭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敲了口舊鐘。
他伸手，把孩子抱起來。
孩子沒掙紮，身子軟，骨頭輕，像抱了捆乾草。
蒼梧抱著他，走到巷口，抬頭看天。
天邊剛透出一點星，不是亮，是灰白，像被水洗過又晾乾的布。
“你看，”蒼梧說，“那顆星，是有人為你點的。”
孩子沒說話，隻把臉貼在他肩頭，呼吸很輕，像貓。
厲野站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自己左手。針線還在袖口，線頭沒剪，藍的那截，被風吹得微微顫。
蒼梧抱著孩子，慢慢走回來，沒把孩子放下。他站定，離厲野一步遠。
兩人影子落在地上，被斜陽拉長，交疊在一起。
影子的邊，像藤蔓纏著藤蔓，像鎖扣著鎖，像兩條斷了又接上的命，縫得歪歪扭扭，但沒斷。
風又吹過來，卷起厲野腳邊的灰，撲在蒼梧的褲腿上。他沒拍。
巷子另一頭，有戶人家的門栓鬆了，風一吹，吱呀響了一聲，又停了。
屋裡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油星子濺出來，劈啪，沒響，隻有一縷煙，從窗縫裡飄出來。
盲童忽然說：“我娘說，影子不會說話，但會記得。”
蒼梧沒答。
厲野抬了抬眼，看那顆星。
星沒亮，也沒動。
但影子，又往裡纏了一寸。
蒼梧把孩子輕輕放回地上，孩子沒哭，也沒跑，隻摸了摸他的手，然後轉身，朝井邊走去，手裡還捏著那半塊餅。
厲野低頭，從袖口抽出針線，把那截藍線，輕輕繞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他沒剪線頭。
蒼梧彎腰，撿起鐵錘。
錘頭沾了灰，灰裡混著一點乾泥，還有一點暗紅，像乾透的朱砂，粘在錘柄上，他沒擦。
他們轉身，往回走。
巷子儘頭，那口井邊，盲童蹲著，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井口的石縫裡，一半放進自己嘴裡。
他嚼得很慢。
風從井口吹上來，卷著餅屑，飄到厲野腳邊。
他沒踩。
蒼梧走過井邊，沒看，也沒停。
他們走過第七戶人家，那家的窗紙破了，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隻剩一截，火苗顫著，沒滅。
燈下，老婦人跪著，手裡攥著半截紅繩，結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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