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遺忘的回音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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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裡沒有風。
石壁是灰的，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舊牆紙，裂紋橫七豎八，不規則地蔓延。腳下的路是碎石，踩上去不響，隻是微微陷，像踩進一層薄薄的灰燼。
厲野走一步，鞋底的泥點就少一點。那泥是九重天橋上帶下來的，乾得發白，卡在紋路裡，一直沒掉。現在，它開始鬆了，一粒一粒，掉在腳後跟。
蒼梧跟在他身後三步，左袖口磨得發毛，邊角還沾著半片槐花，是昨夜在神龕前蹭的。花已經乾了，顏色褪成淡黃，像被遺忘的信紙。
穀裡沒有日頭，也沒有影子。可石壁上，有聲音。
“你記得他嗎？”
聲音不是從一個地方來的，是四麵八方，像牆皮剝落時掉下來的碎屑，輕輕砸在耳膜上。
厲野沒回頭。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刀是寂滅骨磨的，沒刃，隻有一截焦黑的骨節。他記得這刀，記得怎麼用，記得它沾過多少血。可他忽然想不起，為什麼要帶它來這兒。
“你為何還活著？”
聲音又來了。這次近了些，像是貼著後頸吹氣。
他停下。腳邊有塊石頭，半埋在灰裡，形狀像隻斷了角的羊。他蹲下去，用指節蹭了蹭石頭表麵，灰掉了，露出底下暗紅的紋路。他盯著看，沒說話。
蒼梧站在他身後，沒動。右手垂著，指節上那道新裂的口子還在滲血，血珠子慢慢往下滴，落在灰裡，沒暈開，隻是顏色深了一點，像墨汁滴進鹽裡。
“你配愛他嗎？”
聲音突然尖了，像指甲刮石壁。
厲野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不疼，也不癢，隻是空。像被人掏走了什麼，但不記得掏的是什麼。
他往前走。
一步。
記憶裡，有個人在屍坑裡拉他起來，手很涼，指節上有疤。
他想不起那人的臉。
第二步。
他記得自己在紅綢下綁過誰的腰，綢子是暗紅的，係得緊，勒進肉裡，像要長進骨頭。
他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第三步。
他記得斷臂時，血流得慢，像黏稠的糖漿，那人用骨針縫了他，針腳歪歪扭扭，像小孩畫的線。
他想不起那人為何要救他。
他站住了。腳邊的泥點全掉了。鞋底乾淨了，白得發亮。
他轉過身。
蒼梧跪在地上，背對著他。左袖口的槐花已經掉了，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舊疤，是三年前在神廟外被火舌舔的。他右手握著一把小刀，刀刃很薄，是以前削槐花用的。
他用刀尖劃開左手掌心。
血滴下來，不急，一滴，一滴，落在石壁上。
他開始寫字。
第一筆，是“屍坑”。血字歪斜，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第二筆，“紅綢”。血跡拖得長，像被風扯過。
第三筆，“斷臂”。血滲進石縫，沒乾，還在往下淌。
他寫得很慢，像在數心跳。每寫一個字，石壁上的回音就弱一分。
“你記得他嗎？”聲音開始發抖。
“你為何還活著？”聲音斷了半截。
“你配愛他嗎？”最後這句，像被掐住了喉嚨。
厲野站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握過一雙很冷的手，那雙手在哭，但他沒安慰。
他想不起那雙手是誰的。
蒼梧寫完最後一個字，血還在流。他沒包紮，也沒擦。血順著指尖滴到地上，和灰混在一起，變成暗褐色。
石壁開始動了。
不是裂，不是塌，是往裡吸。
那些回音，像被倒抽的水，從四麵八方往回湧。聲音不再是低語，是嗚咽，是喘息，是無數個“蒼梧”在喊，喊得輕，喊得亂，像風穿過破窗欞。
厲野的頭猛地一疼。
他跪下去，手撐在碎石上，指甲縫裡嵌進灰。
他看見了。
屍坑裡，蒼梧蹲著，手裡攥著半塊發黴的餅，眼睛盯著他，像盯著一具還沒死透的屍體。
他伸手，不是殺，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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