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骨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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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屋簷下滴水聲停了。
厲野睡著，呼吸很輕，像被什麼壓著，不敢深吸。
蒼梧坐在床沿，沒點燈。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厲野裸露的脖頸上——那裡，骨縫裡正滲出細線似的字，白得發灰，像陳年紙灰被風刮出來。
“對不起。”
“我想回家。”
“替我看看太陽。”
字一浮出來，就往空氣裡飄，不落地，不散，像被什麼黏著。蒼梧沒伸手去碰。他從袖袋裡摸出一把骨梳，齒斷了兩根，是上個月在九重天橋上磕的。他沒換，也沒修。
他把梳子貼在厲野後頸，輕輕往下拉。
骨縫裡的字被梳齒勾住，一寸寸，順著梳背滑進蒼梧掌心。不疼，也不癢，隻是冷，像摸了塊凍了三年的冰。
梳到第七遍，厲野的睫毛顫了一下。沒醒。
蒼梧停了手，把梳子放回袖袋。袖口那片槐花，又掉了一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裂口還在，血珠子懸著，沒掉。
窗外，風從東邊來，吹動了簷角的銅鈴。鈴沒響，隻是晃了三下，停了。
第二天，厲野沒去練刀。
他坐在院角的石凳上，鞋底的泥點又掉了兩粒，卡在石縫裡，沒掃。他盯著地上那兩粒灰白的泥，看了很久。
蒼梧端了粥出來，放在他麵前。粥涼了，浮著一層油星。
厲野沒動碗。
“你昨晚……”蒼梧開口，聲音低，像怕驚了什麼。
厲野沒接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裡，皮膚下有道細紋，淡得幾乎看不見，像被水泡過的舊線繡。
蒼梧低頭，看見自己心口，也多了一道。
一樣的紋路。
厲野忽然說：“我娘……是紅衣。”
蒼梧沒動。
“她不說話，”厲野繼續，“隻笑。笑的時候，眼睛彎得像月牙，但嘴角是平的。”
他頓了頓，手指掐進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死的時候，手裡攥著半塊糖。”
蒼梧把粥推過去一點。
厲野沒喝。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蹲下，摳牆縫裡的青苔。青苔濕的，綠得發黑，沾在他指甲縫裡。
他沒擦。
蒼梧走過去，站他身後三步。左袖口的槐花，全掉了。隻剩一根線頭，還粘在布上。
厲野沒回頭。
“你記得她長什麼樣子了？”蒼梧問。
厲野點頭。
“那她……叫什麼？”
厲野搖頭。
“你記得她穿紅衣，記得她笑，記得她攥糖，”蒼梧說，“但不記得名字？”
厲野沒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褲子是舊的，膝蓋處磨得發亮，左邊還縫著一塊補丁，針腳歪得厲害，是蒼梧縫的。
他走到門邊，伸手去夠門栓。
門栓鬆了，一拉就響。
他沒拉。
他轉身，走到蒼梧麵前，伸出手。
蒼梧沒動。
厲野的手懸在半空，指節發白，像凍僵了。
過了三息，他才輕輕握住蒼梧的手。
手心是涼的。
蒼梧沒抽開。
厲野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你……”他聲音很輕，“你為什麼……不問我？”
蒼梧沒看他的眼睛。他盯著厲野的鞋。鞋尖沾了灰，灰裡混著一點紅，像乾了的血，又像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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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過我嗎？”蒼梧說。
厲野沒答。
他鬆開手，轉身進了屋。
蒼梧站在原地，沒跟。
屋裡，厲野坐在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塊東西——半塊糖，焦黃，硬得像石頭，邊緣缺了一角。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放進嘴裡。
沒咬。
就含著。
糖沒化。
蒼梧推門進來時，厲野正盯著窗台。
窗台上，放著一隻陶碗。碗裡是水，水裡浮著一片槐花。
花是昨夜從他袖口掉下來的。
蒼梧沒說話，走過去，把碗端起來，倒進院角的土裡。
土吸了水，顏色深了一塊。
厲野看著他，忽然說：“你昨晚……梳骨的時候，有沒有聽見什麼？”
蒼梧沒回頭。
“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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