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名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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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那夜,石碑突然出現在每條街巷、每扇窗台、每座廢廟的門檻上。沒有刻痕,沒有紋路,就是一塊灰撲撲的石頭,像誰隨手丟下的砌牆料。可到了子時,月光一照,碑麵就浮出紅字,像血滲進石頭裡,不乾,也不淌。
“我曾愛過一個人,他叫蒼梧。”
“我為他死過七次,他記得嗎?”
“我願再死一次,隻為他回頭。”
沒人知道這些字是誰寫的。賣豆腐的老張,腳底還沾著昨夜的泥,跪在自家門前的碑前,手指摳著碑角的灰,沒哭,也沒喊。王寡婦光著右腳,左腳鞋沒穿,坐在橋頭,盯著碑看了整晚。天亮時,她把鞋提在手裡,走了,沒回頭。
蒼梧在屋簷下站著,左肋的血痂又裂了,血滲進粗布衣裳,顏色深了一塊。他沒擦,也沒動。厲野坐在屋裡,背靠著牆,眼睛閉著,睫毛沒顫。屋角的陶碗裡,水還剩半碗,水麵浮著一層灰,沒動過。
“你看見了?”蒼梧問。
厲野沒應。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一下,兩下,像在數心跳。
“他們不是在寫你。”蒼梧說,“是在寫你忘了的那些。”
厲野睜開眼,左眼還是蒙著舊玉似的灰。他看蒼梧,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有道舊疤,是去年被天雷劈的,沒好全。
“他們……為什麼記得我?”他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灰。
蒼梧沒答。他走過去,蹲下,把厲野的鞋帶重新係了一遍。鞋帶是舊的,邊角磨得發白,打結的地方還沾著一點血沫,是昨天從他肋下滲出來的。係完,他沒起身,就那麼蹲著,手還搭在厲野腳踝上。
厲野沒躲。
屋外風起了,吹得窗紙嘩啦響。桌上那盞油燈,火苗晃了兩下,沒滅。燈芯結了個小疙瘩,黑黑的,像顆乾豆子。
“你教會了他們,”蒼梧說,“被遺忘的人,也能成為別人的光。”
厲野沒動。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眼。指尖沾了點灰,是昨夜沒擦淨的香灰。他低頭看,沒擦。
第二天清晨,第一塊碑裂了。
不是炸開,是慢慢裂開,像老樹皮被風啃了十年,終於鬆了。裂縫從碑頂往下,一條,兩條,三條,不急,不慌。裂到一半,有東西從縫裡爬出來。
是一具嬰兒的屍骸。
小得可憐,皮膚發青,肋骨都露著,可眼睛睜著。瞳孔裡,倒映著兩個人影——蒼梧蹲在門口,鞋帶鬆著,左腳沾著泥;厲野站在窗邊,衣領歪了,左肩的布料破了個洞,風從那兒灌進去。
嬰兒沒哭。它盯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它抬了下手,手指細得像枯枝,指甲縫裡還嵌著黑土。
蒼梧站起身,沒走過去。他轉身,去灶台邊倒了碗水,水涼了,碗沿有道裂痕,他沒換。他端著碗,走到碑前,蹲下,把水輕輕灑在嬰兒屍骸的額頭上。
水珠順著眉骨滑下去,滴在石碑的裂口上。
碑上的血字,忽然淡了。
厲野站在窗邊,沒動。他看著那具屍骸,看著它慢慢閉上眼。屍骸的皮膚開始發灰,像被風吹乾的泥巴,一寸寸裂開,碎成灰,散在風裡。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油燈。燈芯又結了個疙瘩。
蒼梧把空碗放回灶台。碗底有道水痕,沒乾透。
厲野走到他身邊,沒說話。他伸手,碰了碰蒼梧的左肋。那裡,血又滲出來了,染紅了布。
“你流血了。”他說。
“嗯。”蒼梧應。
“為什麼?”厲野問。
“因為你要活。”蒼梧說。
厲野沒再問。他轉身,走到牆角,從一堆舊布裡翻出一條灰布,是去年祭典時用的,沾了香灰,沒洗。他拿過來,輕輕按在蒼梧的傷口上。
布吸了血,顏色變深。
蒼梧沒躲,也沒謝。
屋外,第二塊碑裂了。
第三塊。
第四塊。
沒人去管。沒人去喊。賣豆腐的老張,今天沒出攤,門關著,門栓鬆了,晃晃悠悠。王寡婦在鎮口的井邊打水,水桶沒提上來,她就蹲著,盯著井水看,水裡倒映著天,也倒映著她沒穿鞋的腳。
蒼梧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些裂開的碑。每裂一塊,就有一縷灰從裂縫裡飄出來,不升天,不落地,就在半空飄著,像被風吹散的紙灰。
厲野站在他身後,手還搭在那塊灰布上,布已經濕透了。
“他們……還在寫。”厲野說。
“嗯。”
“寫你。”
“寫你記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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