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遺忘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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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雲沒散，但也不壓人。風從東邊來，帶著點濕土味，像剛下過雨，可地上是乾的。
少年站在三步外，光著腳。腳踝上有道舊疤，像被繩子勒過，結了痂，又裂開過幾次。他沒穿鞋，也沒穿外衣，隻裹著一件灰布，邊角磨得發白，袖口還沾著一點乾泥。
他看著蒼梧，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層霧。
“我記不得名字。”他說。
蒼梧沒應。他蹲在石階上，手指摳著石縫裡的一小塊苔蘚，指甲縫裡沾了綠。厲野站在他身後，脊椎骨一節一節地頂著皮，像有東西在裡頭慢慢往上頂。他左手垂著，掌心還沾著第57章留下的灰，沒洗。
少年往前挪了一步，腳趾踩進一塊凹陷的石窩裡，那地方有水痕，乾了，留下一圈淺白。
“我隻記得……要找穿黑衣的人。”
蒼梧的手停了。苔蘚被他捏碎，綠汁滲進指縫。
厲野沒動。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鞋底有泥，乾了，裂成片，像地圖。
“你記得黑衣人長什麼樣嗎？”蒼梧問。
少年搖頭。“不記得臉。隻記得……他不哭。他從不哭。”
蒼梧站起身，衣擺掃過石階邊的枯草。草葉斷了，沒倒，還立著。
厲野終於抬了眼。他看少年，看他的眉心。
那裡有個印子。不是紋，不是刻，是骨頭長出來的凸起，形狀和厲野左肩那道舊傷一模一樣。隻是更淡，像被水泡過，褪了色。
厲野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沒看他。
他撲向蒼梧。
不是衝，是倒。像一根被風折斷的蘆葦，軟軟地砸進蒼梧懷裡。額頭抵在蒼梧鎖骨上，肩膀抖得厲害，眼淚沒聲音，隻往下淌，浸濕了蒼梧的衣領。
“你為什麼……”他聲音小得像蚊子，“不記得我？”
蒼梧沒答。他閉上眼，手指輕輕搭在少年眉心。
沒光，沒風，沒異象。
他隻是把氣運，一縷一縷，往裡送。
氣運不是火，不是雷，是溫的，像隔夜的茶，涼了，但還帶著一點餘溫。它順著少年眉心的骨紋往裡鑽，像水滲進乾土，無聲，無響。
少年的身體慢慢軟了。不是暈，是鬆。像一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斷了。
他閉上眼，睫毛上還掛著淚。
蒼梧的手沒動。他低頭，看少年的發頂。發絲是黑的，但根部泛灰，像被火燒過，沒燒透。
厲野站在原地，沒上前。他右手攥著左臂的袖口，指甲掐進肉裡，沒出血。袖口有灰，是第56章那天撒的，沒撣。
少年睜開眼。
眼神變了。
不是懵，不是怕，是認出來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蒼梧的手還貼著他眉心。
“你記得了？”蒼梧問。
少年點頭。
“你是誰？”蒼梧又問。
少年沒答。他抬手，摸了摸蒼梧的臉。指尖涼，蹭過下巴上沒刮乾淨的胡茬。
“你記得我，”他說，“但你忘了，我是你兒子。”
蒼梧的手，抖了一下。
厲野的呼吸，停了。
少年沒哭，也沒笑。他隻是把額頭，重新抵回蒼梧胸口。
“你記得嗎？”他輕聲，“你抱著我，走過七座城。每座城，你都給我買糖。你說，糖是甜的，人活著，就得有點甜。”
蒼梧沒動。他低頭，看少年的發頂。發絲裡，有根細線，是灰的，纏在發根上，像誰縫上去的。
“你記得嗎？”少年又問，“你教我認字，用血在牆上寫。你說，字是活的，寫出來，就能記住人。”
蒼梧的喉結，動了一下。
厲野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片枯葉。葉碎了，沒聲。
少年抬眼，看厲野。
厲野沒躲。他站著，脊椎還在頂，但沒再往上頂了。他左手鬆開了袖口，掌心朝上，露出那撮灰。灰還在，沒散。
少年看著他，忽然笑了。
很輕，像風吹過紙片。
“你記得嗎？”他說，“你跪在雪地裡，把骨灰撒進風裡，說‘我不要神位，我要他活著’。”
厲野沒說話。
他慢慢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階上，沒響。石階有道舊裂痕，是去年雷劈的，一直沒修。
他低下頭，額頭貼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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