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雙生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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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不是水，是細小的、半透明的碎片，像玻璃渣子被碾成粉，又凝成珠。它們從虛無裡滲出來，一滴一滴，不急不緩，落在蒼梧的肩頭，厲野的發梢，落在他們腳邊那堆還沒掃乾淨的骨廊灰上。
灰沒動。雨也沒化。
蒼梧抬頭看了眼，沒說話。他袖口那根線頭還垂著，被雨滴打濕了，沉沉地貼在手腕上。他沒去理，隻是伸手，接住一滴。
那東西在他掌心停了三秒，沒滾，沒碎，像一顆凝固的淚。然後，畫麵浮出來——是三年前，厲野在神罰落下前撲過來，背脊撞上雷柱，血濺在他臉上。他記得那血是溫的，還帶著點鐵鏽味。他當時想罵人，可喉嚨啞了，隻擠出一個氣音。
雨滴在他掌心消了。
他低頭，看自己手心。沒留痕，也沒濕。可心口那塊地方，突然有點發燙。
厲野站在三步外，沒動。他鞋底還沾著三粒灰，排成斜線，像誰故意擺的。他低頭看了眼，沒彎腰去蹭，也沒抬腳。隻是把左手插進袖袋，摸到裡頭那塊舊布——是蒼梧去年撕下來的衣角，他一直沒扔。
雨落在他臉上，涼的，不冷。
他閉上眼。
畫麵來了。
是那天在骨廊儘頭，他撕開天幕，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蒼梧的鎖骨上。蒼梧沒躲，也沒說話，隻是伸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地方，那時還有一塊胎記，溫熱的，像活著的銅。
他記得自己當時想：這人怎麼總這樣，明明疼得要死，還笑。
雨滴滑下去，沒進衣領，停在喉結上，一晃，不見了。
他沒睜眼。
天道殘核在遠處尖嘯。
那聲音不像怒吼，倒像被掐住脖子的貓，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它想蒸發雨，試了三次。第一次，雨滴繞開它；第二次，它碰上一滴，那滴雨裡浮出個小孩的背影，穿著藍布衫，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塊糖，喊：“娘，我乖，你別走。”
殘核停了。
第三次，它撲向蒼梧。
雨滴落在它表麵，沒化，沒碎，隻是映出一張臉——年輕，蒼白，眼睛大得不像神，倒像個剛被罰跪完的童子。它聽見自己七歲那年，母親在祠堂後頭，一邊擦香灰，一邊說：“乖孩子，別怕，娘在這兒。”
它沒再動。
雨還在下。
凡人仰頭，看見了。
有人看見自己五歲那年，娘給他紮辮子，辮繩斷了，她蹲在灶台邊，用火鉗燙了燙，重新係上。那人哭了，沒出聲，隻是蹲在雨裡，把臉埋進膝蓋。
有人看見初戀在雨天遞給他一把傘，說“你別淋著”，自己卻跑進了雨裡。他後來再沒找過她，如今在雨裡，聽見她說：“你當年，為什麼不追上來？”
沒人問為什麼。沒人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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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安靜，像老屋漏了，滴答，滴答，不急。
蒼梧走過去，站到厲野身邊。沒靠，沒碰，隻是離得近了些。他袖口的線頭掃過厲野的衣角，蹭掉一點灰。
厲野沒動。
“你記得嗎，”蒼梧開口，聲音很輕，“你第一次罵我，是說我太傻。”
厲野沒答。
“你罵完，轉身就走，”蒼梧繼續說，“結果在巷口摔了一跤，膝蓋磕出血，還裝沒事。”
厲野終於睜開眼。
他看蒼梧，看了三秒，然後低頭，看自己鞋底那三粒灰。
“你記得倒清楚。”他說。
“你摔跤那天下雨。”蒼梧說，“我撐了傘去你家，你娘說你睡了，不讓我進。我就在門口站到天亮。”
厲野沒接話。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塊舊布，展開。布上沾著一點暗紅，是血，乾了，像鏽。他沒看，隻是把它重新疊好，塞回袖袋。
雨滴落在他指尖，一滴，兩滴，三滴。
畫麵浮出來。
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在神殿廢墟裡，蒼梧斷了三根肋骨，厲野左手被釘在牆上，血順著鐵鏈往下滴。蒼梧爬過去，用沒斷的那隻手，攥住厲野的手指。沒說話，就攥著。厲野想甩開，可他力氣不夠，隻能任著。
那天，雨也這麼大。
沒人說話。
後來，蒼梧說：“你手真涼。”
厲野回：“你手在抖。”
“因為疼。”蒼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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