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下一次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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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脊上刮過，帶起幾片枯草，卷到他們腳邊就停了。
蒼梧的袖口還沾著前天的灰，沒洗，也沒抖。厲野的鞋底有三粒泥，排成斜線，和骨廊那晚一模一樣。
他們沒說話。
山下那條河剛淌出來，水是渾的，帶著土腥味，流得慢，像怕驚了什麼。水邊有孩子在撿石子，一個穿藍布衫的小姑娘，蹲著，把石頭一顆一顆擺成圈。她沒抬頭，也沒喊人，隻是擺完一圈，又重擺一遍。
蒼梧看了眼，沒動。
厲野從懷裡掏出那朵白花。花莖細，葉尖還卷著，根部纏著幾根銀絲，是神錘碎後長出來的。他捏著花，指節沒用力，花卻沒掉。
“你記得嗎，”他說，“你以前說，花死得快，不如石頭。”
蒼梧沒應。他伸手，從袖子裡抽出一縷氣運——灰白的，像斷了線的棉絮，輕輕繞在花根上。氣運不亮，不熱，也不冷，隻是纏上去，就停了。
“下一次，”他說，“還能這樣看日出。”
厲野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把花別在蒼梧衣襟上，針腳歪了，是用指甲掐的，沒用線。花貼著胸口，離心跳近了一寸。
風又來了，吹得花枝晃了晃。
厲野低頭，看了眼自己左手。袖袋裡還揣著那塊舊布，是蒼梧去年撕下來的，他一直沒扔。布角磨得發毛，邊上有半截紅痕，是血乾了又裂開的印子。
他沒拿出來。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那兒漏下來，不是金，不是白，是那種灰裡透黃的，像舊紙燈罩透出來的顏色。
光落在蒼梧睫毛上，他沒眨。
厲野也沒動。
他們就這麼坐著，膝蓋挨著膝蓋，腳邊是新河，頭頂是重新排過的星，一顆一顆，像誰隨手撒的鹽粒，不按舊路走。
山下，那小姑娘終於站起來了。她把石子圈踢散了，轉身跑進草叢，沒回頭。
一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來，翅膀拍了三下，落在遠處的斷碑上。碑是新立的，沒字，隻刻著幾個模糊的人影，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墨跡。
蒼梧看了眼那碑，沒說話。
厲野也沒看。
他隻是把右手伸過去，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蒼梧看了他一眼，沒問。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交扣。
涼的。
風停了。
雲層那道縫，慢慢合上了。
光斷了。
山下傳來一聲狗叫，很遠，像是從河對岸傳來的。
厲野忽然說：“你記得你第一次吻我，是在哪兒嗎？”
蒼梧沒答。
他低頭，看了眼衣襟上的花。
花根那縷氣運，動了一下，像被風推了推，又不動了。
厲野等了三秒，自己笑了下，沒聲音。
“你記不得了。”他說。
蒼梧還是沒動。
他隻是把頭偏了點，讓肩膀蹭了蹭厲野的胳膊。
厲野沒躲。
他伸手，把蒼梧袖口那根灰線，輕輕扯了扯。
線沒斷。
他鬆了手。
天邊，那道縫又裂開了。
光比剛才亮了一點，不刺眼，像誰家窗戶沒關嚴，漏出來的一線燈。
厲野轉過頭，看著蒼梧的側臉。
蒼梧沒看他。
他盯著那光，眼睛沒眨，睫毛上沾了點灰，是山風帶過來的。
厲野忽然湊過去，嘴唇貼在蒼梧耳垂上，輕得像呼吸。
“下一次，”他說，“換我先吻你。”
蒼梧沒應。
他隻是把十指扣得更緊了點。
光，一點一點，漫過山脊，漫過河麵，漫過那朵白花，漫過他們交疊的手。
山下，那小姑娘又回來了。她手裡攥著半塊糖，糖紙皺了，黏著泥。她站在河岸，沒過來，也沒走。隻是把糖塞進嘴裡，咬了一半，剩下的，輕輕放在石碑底下。
烏鴉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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