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斷碑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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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星河儘頭吹過來，不急，也不停。
石碑立在虛空裡，沒有底座，沒有紋路，連影子都淡得像被擦過一遍。碑麵空無一字，可每到子時，就有影子跪在它麵前——有的缺了半邊臉，有的沒有手，有的連腿都沒有，隻有一團模糊的光，伏在地上，把額頭貼在碑上。
他們不說話。
隻是獻上一滴淚，一縷發，一句“謝謝”。
蒼梧站在三步外，袖口還沾著骨廊的灰，沒撣。他盯著那碑，看了七夜。第七夜，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縷氣運，灰白，細如蛛絲，朝碑麵刺去。
厲野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攥住他手腕。
沒用力，但沒鬆。
“你又想毀它？”厲野問。
“它不該存在。”蒼梧說。
“那他們呢？”厲野沒看他，眼睛盯著碑下那個穿藍布衫的小女孩——她沒眼睛，眼窩裡是兩粒黑石，手指卻摸得極準，一寸一寸，從碑頂滑到碑底，像在讀字。
蒼梧沒答。他抽回手，轉身走開。
夜裡，他沒睡。坐在山崖邊，看星軌重新排列。袖口那朵白花，根部銀絲又長了一寸。他伸手碰了碰，花沒動。
厲野在碑前坐到天亮。
天快亮時，那盲童又來了。她沒帶淚，沒帶發，也沒說話。隻是把手貼在碑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別怕，我在這裡。”
聲音很輕，像小時候被捂住嘴時，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氣音。
厲野的呼吸停了。
他沒回頭，也沒動。左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袖袋——那塊舊布還在，邊角磨得發毛，紅痕裂了又結，結了又裂。
碑上的光，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火，不是光，是溫度。像有人在冰水裡，突然摸到了一縷暖。
蒼梧走回來時，厲野還坐著。
“你聽見了？”蒼梧問。
厲野點頭。
“你小時候，被關在神殿地窖，”蒼梧說，“你媽走之前，說的也是這句話。”
厲野沒接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灰，是昨夜摸碑時沾的。他沒洗。
蒼梧走到碑前，伸手，指尖碰了碰碑麵。
冰的。
但下一秒，碑身滲出細光，像水汽，順著他的指節往上爬，繞過手腕，滲進衣袖，最後停在胸口——那裡，有一塊舊疤，形狀像墓碑，是“記憶之墓”。
光，和它連上了。
兩人誰都沒動。
風從星河儘頭吹過來，卷起幾粒沙，落在厲野的鞋底。三粒，排成斜線，和骨廊那晚一模一樣。
第二天，盲童沒來。
碑下，多了兩行刻痕。
沒人看見是誰刻的。
也沒人能認出那是什麼字。
可所有跪拜的人，隻要抬頭看一眼，眼淚就往下掉。
不是哭，是停不住。
有個老乞丐，斷了三條肋骨，跪了三天，第四天爬起來，說：“我記起來了……我兒子，是被我親手推下懸崖的。”
他沒說為什麼。
也沒說後來有沒有去找那孩子的骨頭。
他隻是蹲在碑邊，用指甲摳地，摳出一個小坑，把一縷白發埋了進去。
蒼梧站在遠處，看完了全程。
他沒說話。
厲野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那朵白花，花莖又長了一寸，銀絲纏得更密了。
“你記得嗎，”厲野忽然說，“你七歲那年，被扔在葬天淵，你沒哭。”
蒼梧沒回頭。
“你隻是蹲在石頭上，數星星，數到第七百二十三顆，天就亮了。”
蒼梧的袖口，灰又多了一層。
“你記得我？”他問。
“記得。”厲野說，“你數到七百二十三的時候，我躲在雲層後麵，也數了。”
蒼梧沒接話。
他轉身，朝山下走。
厲野沒跟。
他站在碑前，又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那盲童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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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摸碑。
她摸了摸厲野的膝蓋。
“你冷嗎？”她問。
厲野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是黑的，像兩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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