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風語之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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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從西邊來的，帶著點潮氣，像剛下過雨，可天上沒雲。
蒼梧走在前頭，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一聲，又一聲。他沒回頭，厲野跟在三步後，右手垂著，袖口還沾著骨廊的灰，沒洗。風一吹，灰就飄，落在他腳踝邊，像一層薄霜。
墳塋是零散的，沒碑，沒香，沒紙灰。有的隻是土堆，有的連土堆都沒有，隻有一塊歪斜的石片，上麵刻著字，字跡淺得像被人用指甲刮過，又擦掉了大半。
風一過，土堆就裂了。
不是炸開，是慢慢鬆了，像被誰輕輕掀開一層被子。灰從裡頭浮起來，不黑，不白，是灰中透著一點淡青，像舊布褪了色。它們聚成影子，人形，但沒臉，沒五官，隻有輪廓，像用煙畫出來的。
一個影子飄到蒼梧麵前，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左頰。涼的，像雨滴，但沒濕。蒼梧沒躲，也沒說話。影子停了兩息，又飄走了，往東邊去。
厲野站在一座矮墳前，沒動。風從他身後繞過去，卷起一縷灰，輕輕貼在他右耳側。他睫毛顫了一下。
那縷灰凝成一個人形，比別的都小，像孩子。它沒抬手，隻是貼著厲野的耳廓，輕輕一蹭。
他聽見了。
“別恨世界，它隻是不懂你。”
聲音不是從耳朵進的，是從骨頭裡響的，像小時候他蹲在灶台邊，聽鍋底水泡裂開的聲音——細，短，一晃就沒了。
他沒動。手還垂著，指節發白。風從他領口鑽進去，吹得衣領內側的舊線頭微微晃。那線頭是三年前他縫的，沒剪，一直翹著。
一滴水落下來，砸在鞋尖上。他沒抬手去擦。
蒼梧轉過身，看他。
厲野沒看他，盯著那堆灰。灰還在升，但沒再凝形，隻是飄，像被風推著，往天上走。
蒼梧沒問。他從袖袋裡摸出一撮灰，是昨夜從氣運爐裡收的，沒燒完，還帶著溫。他攤開掌心，風一吹，灰就散了，像撒了一把細鹽。
風突然變了。
不是變大，是變暖。像有人在遠處點了一盞燈，光沒亮，熱氣先到了。
灰影們停了。它們不再飄，而是緩緩轉向蒼梧，像一群迷路的鳥，終於認出了歸巢的方向。
一個影子飄到蒼梧麵前，抬手，碰了碰他眉心。他閉了眼。
“我想再見他一麵。”
不是聲音，是心跳。蒼梧的脈搏跳了一下，和那影子的節奏對上了。
另一個影子貼上他左肩，輕輕一靠，像小時候他娘在灶前圍裙上擦手，蹭他肩膀的那一下。
蒼梧沒動，也沒睜眼。他掌心還留著那撮灰的餘溫。
厲野終於動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石片上刻著兩個字，被磨得隻剩一半：“阿…娘”。
他盯著看了很久，指腹蹭了蹭那字，沒擦，隻是把石片放進了懷裡。衣袋鼓了一塊，他沒管。
風繼續吹。
墳塋一座接一座地開，灰影一個接一個地浮。有的輕觸生者的手背，有的繞著腳踝轉圈，有的隻是停在半空，像在等什麼。
蒼梧走過去，把氣運化成風，輕輕拂過每一座土堆。不是施法，不是念咒，就是吹了口氣，像給睡著的人蓋被子。
灰影們沒散，反而更穩了。它們不再隻是影子，開始有了溫度。一個影子貼著厲野的後頸，久久沒動。厲野沒躲，隻是把右手抬起來，捏了捏左腕上的鎖鏈——那七截黑刃化成的，纏得緊，但不勒。
鎖鏈輕響，像舊門軸轉了一下。
風停了一瞬。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點暗紅。那是天道殘核，還在動，但沒聲音。它沒怒，沒罵，也沒降雷。它隻是……在聽。
蒼梧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他低頭，從腰間解下水囊，擰開，倒了一點水在掌心。水沒灑，全凝成一顆小珠，懸在掌心，不落。
他把它輕輕放在一座新裂開的墳前。
水珠滲進土裡，沒痕跡。
風又起了。
這次，風裡有了聲音。
不是低語，是歎息。千萬種歎息，混在一起，像風吹過空屋，像舊衣裳在櫃子裡輕輕晃。
厲野忽然開口：“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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