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時砂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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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石階上，有個小孩蹲著，手裡攥著半塊糖紙，糖紙被揉得發亮，邊角卷了，還沾著泥。他不哭，也不喊，就盯著巷子深處，像在等什麼人。
蒼梧走過時，鞋底蹭了點灰，沒擦。厲野跟在他後頭三步，袖口的骨廊灰又掉了幾粒，落在地上，和那小孩腳邊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灰，誰是泥。
小孩沒抬頭，也沒動。蒼梧停了半拍，沒說話，繼續走。厲野也沒看，隻是右手五指微蜷，指甲縫裡還卡著銀粉，是上個月在斷崖邊收的，說能壓夢魘。現在銀粉混在灰裡，像舊日的雪，化了，卻沒乾透。
再往前，是條窄街。街邊有家鋪子，門板半掩，裡頭擺著張小桌，桌上一盞茶，涼了，杯沿有圈水痕，像被人碰過，又沒喝。茶旁放著張紙，字跡淡了，寫著“阿娘，我今天乖，沒哭”。
蒼梧伸手，指尖剛挨著那紙，紙就碎了，像被風吹散的灰。可那字沒飄走，反而浮在半空，一縷一縷，像線，纏住他手腕。
厲野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盯著那盞茶，看了很久。茶涼了，可杯底還剩半滴，沒乾。他沒動，也沒說話。
蒼梧轉過身，看他。
厲野沒回視。他低頭，看自己鞋尖。鞋尖沾了點紅，不知道是鏽，還是血。他蹲下去，用指頭蹭了蹭，沒擦掉，就那麼留著。
“你記得嗎？”蒼梧問。
厲野沒答。他站起身，往裡走。門板在他身後輕輕晃了下，沒關，也沒開。
屋子裡，牆角有張小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壓著半截蠟燭，蠟油凝在底下，像一滴乾了的淚。床頭掛著個布偶，缺了隻眼睛，線頭散著，風一吹，就輕輕晃。
厲野伸手，碰了下布偶的頭。布偶沒動，可牆上的影子，突然動了。
影子裡，有個小孩，七歲，穿藍布衫，手裡攥著一塊糖，糖紙是紅的，邊角卷著。他踮著腳，把糖塞進隔壁門縫。門縫窄，糖卡住了，他急得跺腳，又不敢敲門。
門開了。一個女孩，穿著白裙子，頭發紮得歪歪的，眼睛紅紅的，沒哭，隻是看著他。
小孩沒說話，轉身就跑。
影子散了。
厲野跪在地上，沒哭，也沒出聲。他右手還搭在布偶上，左手垂著，指甲縫裡的銀粉，掉了一粒，落在地上，和那塊糖紙的泥混在一起。
蒼梧站在門口，沒進去。他袖袋裡還揣著那卷氣運絲，銀灰的，細得像蛛網，卻比鐵還重。他沒拿出來，隻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上那道被茶線纏過的紅痕。
外頭，天開始變了。
不是陰，也不是晴。是時間在倒。巷子儘頭的槐樹，葉子一片片往回長，從枯黃變青，再變嫩芽。街角的賣糖人，推車從遠到近，糖漿還沒熬，鍋裡是水。
一個女人在雪裡燒紙，火苗剛冒出來，就滅了。紙灰沒飄，反而往回縮，像被吸進地裡。她沒哭，隻是蹲著，手還捏著半張紙，紙上有字，寫著“夫君，我等你回家”。
蒼梧走出去，站在雪地裡，沒撐傘。雪沒落，風也沒吹。他從袖袋裡抽出一截氣運絲，輕輕一抖，絲線沒斷，卻散成霧。
霧落下去，像雨。
雨不濕衣，不涼手，隻是輕輕落在每一處殘影上——巷口等父親的孩子，雪中燒紙的女人，門縫裡塞糖的小孩，牆角缺眼的布偶。
雨過，殘影沒消失。它們浮起來，像螢火，一盞一盞，升向天空。
厲野還跪著，沒動。他抬頭，看那些光。
光飛得慢，像怕驚了誰。
蒼梧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沒說話，也沒拉他。隻是把那卷氣運絲，輕輕放在他手邊。
絲線還溫著，是剛才從自己胸口抽出來的。
厲野沒碰。他低頭，看自己鞋尖的那點紅。紅沒褪，也沒擴大，就那麼一小塊，像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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