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星塵之下，我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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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塵平原沒有風。
蒼梧坐在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碎石上，鞋底還沾著第85章那塊石碑底座的灰。灰沒拍，也沒乾透，黏在腳心，像塊沒撕乾淨的創可貼。厲野在他三步外站著，左手垂著，袖口又掉了幾粒灰，落在腳邊，和之前那幾粒疊在一起，堆成一小撮，分不清是灰還是碎石。
那朵花在厲野掌心，半透明，像凝固的月光，沒有香味，也沒有溫度。他蹲下身，手指插進土裡，土是溫的，還帶著點餘熱，像剛熄了火的灶台。花被埋進去的時候，他沒看蒼梧。
蒼梧閉著眼，沒動。他腹部那道光還在，不亮，但閉眼就能看見。像夜裡沒關緊的燈，漏出一縷，穩著，不滅。他沒去碰，也沒去想。隻是呼吸很輕，像怕驚了什麼。
土合上了。
厲野站起來，拍了拍手。掌心還沾著一點土，他沒擦。袖口又掉了一粒灰，落在腳邊，和那撮灰疊在一起。
他們誰都沒說話。
天黑得慢。星子一顆一顆亮起來，沒有名字，沒有排列，隻是懸著，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玻璃。有幾顆亮得特別慢，像是剛從夢裡醒過來。
蒼梧的腳踝在發燙。不是疼，是悶，像貼了塊舊膏藥，沒撕乾淨。他沒動，也沒去揉。厲野的左手，那縷黑氣還在，沒散，也沒動，像一根沒點著的線香，懸在半空。
夜深了。
厲野坐下來，離蒼梧兩尺遠。他沒靠過去，也沒挪開。兩人中間隔著那片剛埋了花的土，土上還留著兩個指印，淺淺的，像被風吹過。
蒼梧的鞋尖，那點灰還在。
厲野的袖口，又掉了兩粒。
天快亮的時候，花不見了。
土還是溫的，但沒再冒熱氣。原地長出一株樹，不高，枝乾細，像剛抽芽的柳條，可枝葉的紋路，是星軌。不是畫出來的，是長出來的，一縷一縷，像誰用手指在天上劃過，又收了回去。
果實掛在枝頭，不大，圓的，像心跳，一鼓一鼓，不快，也不慢。
樹下有人。
一個小孩跑過去，光腳丫，踩著星塵，笑聲沒聲音，但腳印裡有光。一個老人坐在樹根上，手裡捏著兩顆石子，對麵空著，他卻在下棋。一對戀人靠在樹乾上，手牽著手，沒說話，也沒親，隻是額頭輕輕抵著。
他們都不認識蒼梧和厲野。
也不認識彼此。
樹影晃了一下，風沒來，但葉子響了。
厲野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樹乾。樹皮是溫的，像活的。他沒用力，隻是指尖蹭了蹭，留下一點灰，沒擦。
蒼梧沒動，靠在那塊碎石上，閉著眼。
“我們沒留下名字。”厲野說。
蒼梧沒應。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側過頭，靠在厲野肩上。厲野沒躲，也沒動。肩上那塊布，有鐵鏽味，混著銀粉，是上個月斷崖邊收的，沒洗。
樹影裡，那對戀人鬆開了手，女人轉身走了，男人沒追。小孩跑遠了，老人把石子收進衣兜，站起身，朝樹根深處走去，背影慢慢淡了。
葉子又響了。
不是風。
是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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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聲音。
是記憶。
“謝謝你們，讓我們，活過。”
蒼梧沒動。厲野也沒動。
樹根深處，有東西輕輕纏上來，不是藤，不是根，是溫熱的，像一條剛睡醒的線，繞上他們無名指，一圈，兩圈，不緊，但沒鬆。
厲野低頭看了眼。
蒼梧也看了眼。
沒說話。
天亮了。
光從東邊漫過來，不刺眼，像舊毛毯掀開一角。樹影拉長，投在星塵上，像一張沒寫完的名單。
厲野轉身，朝來路走。蒼梧跟在他身後，鞋底碾過星塵，發出極輕的沙聲。
他們沒回頭。
樹下，那小孩又跑回來了，手裡攥著一顆果實，沒吃，隻是舉著，朝他們背影晃了晃。
沒人接。
沒人喊。
樹影裡，老人又坐回原位，手裡的石子，一顆在左，一顆在右。
厲野的袖口，又掉了兩粒灰。
蒼梧的鞋尖，那點灰還在。
他們走過一片枯草，草根下有半截斷掉的風鈴草，掛在鐵鉤上，風早就不吹了，它也不掉。
厲野停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糖，紙包著，皺了，邊角有點化了。他沒吃，隻是捏在手裡，看了兩秒，然後放進了樹根旁的土裡。
蒼梧沒問。
厲野也沒說。
他們繼續走。
身後，樹影裡，那顆果實輕輕一顫，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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