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遺忘之河的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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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是突然冒出來的。
沒風，沒雷，沒光裂開的痕跡。星塔根部的石頭裂了道縫，灰白的水就從裡頭滲出來，像誰家漏了的水缸，慢悠悠地淌，不急不躁。水不涼，也不熱，沾在腳背上，像舊毛毯擦過皮膚。
蒼梧蹲著看，鞋底還沾著星塔地磚縫裡的三粒沙，沒掉。厲野站在他身後三步，骨甲堆在腳邊，裂紋裡嵌著乾透的血痂，沒清理。他右手插在兜裡，指節抵著那枚銅鑰，沒拿出來。
水往上走。
不是流，是爬。順著塔基的紋路，一寸一寸，往天上挪。路過枯樹，樹皮上浮出一道紅字：“我替你擋了三道雷。”路過斷橋，橋墩裡鑽出半截手，指縫裡還夾著沒燒完的符紙。水漫過的地方，人影慢慢浮出來——一個女人跪在泥裡，手裡攥著半塊糖，糖化了，黏在掌心，像乾了的血；一個老頭蹲在牆角，用指甲在磚上刻：“別找我，我怕你恨我。”
沒人哭，沒人喊。他們隻是站著，或蹲著，或跪著，像早就等在這兒了。
水繼續往上。
蒼梧沒動。厲野也沒動。
直到水漫到他們腳邊，才停了一下。
然後，一條船從水裡浮出來。
沒槳，沒帆，沒舵。就是一截朽木，漆都褪了，邊角缺了塊，露出裡頭的木紋，像被蟲蛀過。船身歪著，卻穩，像早知道該停在哪。
蒼梧先上去。沒回頭。厲野跟在後頭，骨甲沒撿，就那麼踩著水，上了船。
船動了。
不是被水推，是被記憶拖著走。水裡浮出的影子，一個接一個，輕輕碰船幫。有人拍了拍蒼梧的肩，沒說話，走了。有人把半塊糖塞進厲野手裡，糖已經硬了，黏在掌心，他沒扔。
河兩岸的景物在倒退。不是風景，是記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燒自己的經脈，有人在剜自己的魂。沒人喊救命。都習慣了。
走了多久，不知道。
天色沒變，還是灰的。雲低，壓著山脊，像誰家晾衣繩上沒乾透的布。
船拐了個彎，水忽然靜了。
岸邊站著個老頭。
白發，沒係帶，亂糟糟地垂著。手裡攥著個風鈴的殘片，三片銅葉，缺了兩片，隻剩一個，晃一下，沒聲。
他盯著船，眼睛不眨。
“我等了你們三千年，”他說，聲音像紙被撕開，“隻為問一句——你們後悔嗎？”
蒼梧沒答。他低頭，看船板上一道裂痕，裡頭卡著粒灰，不知道是哪來的。
厲野沒看老頭。他把額頭抵在船舷上，木頭涼，他沒動。
“我後悔的，”他說，“是沒早一點，把你從孤獨裡拖出來。”
水忽然沸騰了。
不是滾，是浮。萬千身影從河底升起來，密密麻麻，像雨前的蚊子，不吵，不鬨，隻是浮著，貼著水麵，齊聲低語：
“我們，也選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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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輕，像風吹過空屋。
老頭手裡的風鈴殘片，忽然裂了。
不是碎，是化了。銅葉變成灰，從指縫漏下去，落進水裡，沒聲。
他沒動，也沒哭。隻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那裡，有道疤，舊的，像被刀劃過，又像被火燙過。
“原來……”他輕聲說，“你們記得。”
船繼續往前。
老頭沒跟上來。他站在岸邊，白發被水汽打濕，貼在臉上。他轉身，慢慢走，背影矮了，佝僂了，像被誰抽了骨頭。
水邊，一株枯草，忽然長出一節新芽。
蒼梧低頭，鞋底的三粒沙，掉了一粒。
厲野沒看。他把那半塊糖，塞進自己衣袋，貼著心口。糖硬，硌著皮肉。
船穿過一片霧。
霧裡有光，不是亮，是顏色。第七種顏色，不映眼，隻在心跳裡多一下。
他們沒說話。
船停了。
水停了。
霧散了。
前方，是星塔。
塔還在，但矮了，像被誰砍了一截。塔頂那朵無色無香的花，已經凋了。花瓣化成灰，飄在風裡，像雪，不冷，也不暖。
蒼梧下了船。
鞋底還剩兩粒沙。
厲野跟在後頭，骨甲沒撿，右手還插在兜裡，銅鑰貼著皮肉，暖著。
他們沒往塔走。
往右，有條小路，通向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座小墳。
沒碑，沒名，沒香火。
墳前，擺著半塊糖，糖化了，黏在石頭上，像乾了的血。
蒼梧蹲下，伸手，碰了碰那塊石頭。
石頭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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