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鏡淵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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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的門是半掩著的，沒鎖，也沒風推。門框上結著一層灰白的霜，不是雪，是那種一碰就碎的鹽粒，踩上去沒聲。
蒼梧走在前頭，靴底沾著從城外帶進來的泥，左腳內側還卡著半片枯葉，走一步，葉脈就蹭一下地磚。厲野落後半步，左手插在兜裡，銅鑰的棱角硌著掌心，沒拿出來，也沒鬆。
城裡沒人。可每扇窗後都有人影，臉是空的，像蒙了層薄紗，卻能聽見說話。
“你那天沒去碼頭，她就活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二樓飄下來，沒帶情緒，像念賬本。
“你沒殺他，城就沒了。”另一個聲音，從巷口的井邊傳來，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沒賣完的豆腐。
蒼梧沒停。厲野也沒回頭。
走到街心，有個孩子蹲在石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破書，紙頁發黃，字跡模糊。他抬頭，臉是空的，聲音卻清晰：“如果你們沒相遇，世界會更好嗎？”
蒼梧停了。靴子上的泥點在石板上印了個小坑，沒乾。
厲野沒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右手從兜裡抽出來，掌心朝下，貼在孩子胸口。骨甲沒脫，指節泛青，皮膚下有細紋在動，像有根線在皮下穿行。
一縷灰黑的氣，從他指尖滲進去。
孩子沒哭，沒喊，臉上的空洞開始蠕動。皮膚像被水浸過的紙，慢慢浮出輪廓——眉骨，鼻梁，嘴角。不是孩童的樣貌，是十二歲那年，蒼梧在雪地裡撿到厲野時的模樣。眼尾還帶著凍瘡的紅痕。
厲野的手沒動。灰氣收了回去，孩子臉上的五官也停了，像一幅剛畫完沒乾的畫。
“你記得？”孩子問。
厲野沒看他說什麼，隻把掌心貼在孩子額頭上，輕輕一按。孩子閉上眼，身子軟了下去，像被抽了骨頭，癱在石階上，呼吸很輕。
蒼梧蹲下來，把孩子的頭扶正，讓他靠在牆角。牆皮剝落，露出底下一層暗紅的漆，像乾透的血。
“你記得什麼？”蒼梧問。
厲野站起身，沒回答。他轉身，朝城東走。蒼梧跟上。兩人走過三間空鋪，一間掛著褪色的紅燈籠，燈籠裡沒蠟，隻有一隻死蜘蛛，網纏著燈芯。
“你沒選我，我會死在屍坑。”厲野忽然說。
“嗯。”
“你沒吞氣運，你會在鎮上賣糖。”
“嗯。”
“你沒修鞋，我會在巷尾偷你的糖。”
“嗯。”
他們走到城西的舊橋。橋下沒水，是乾的，河床裡堆著碎玻璃，每一塊都映著不同的畫麵：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在哭，手裡攥著半塊糖；一個鐵匠舉著錘，卻沒落下；一個少年跪在雪地裡，懷裡抱著一具屍體，沒哭，隻是把臉貼在那人的胸口。
蒼梧停下，看了三秒，轉身。
厲野沒看。他從兜裡掏出銅鑰，沒拿穩，鑰匙掉在地上，叮一聲，滾了半圈，卡在一塊碎玻璃縫裡。
他沒撿。
蒼梧彎腰，撿起來，指尖擦過玻璃邊緣，劃出一道細痕。他把鑰匙放回厲野掌心，沒說話。
天快黑了。
風從城外吹進來，卷起地上一層灰，不是塵，是細碎的七彩粉末，像那朵花落下的殘渣。粉末落在他們肩頭，落在袖口，落在銅鑰上，沒化，也沒消失。
夜裡，蒼梧夢見自己沒吞氣運。
他站在街角，賣糖。糖是麥芽熬的，黏，甜，一串一串掛在竹竿上。風一吹，糖絲拉得老長，斷了，掉在地上，被路過的狗舔走。
厲野在對麵修鞋。鞋是舊的，皮裂了，線斷了，他用麻繩縫，針腳歪，但密。他沒抬頭，隻說：“這雙，你穿了三年。”
蒼梧走過去，遞了根糖。
厲野沒接。他低頭，繼續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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