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無名者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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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樹下的王座是草編的，沒漆沒釘，像誰隨手紮了堆枯枝，堆在月光裡。沒人記得是誰先搬來的第一把草，也沒人說清它什麼時候成了座。隻是夜裡風一吹，草尖就輕輕晃，像在數人頭。
蒼梧的鞋底還沾著昨夜的泥，右腳那根灰布條鬆了，拖在草叢裡，掃過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碎瓦。他沒彎腰，也沒停。厲野在他三步外，左手插在兜裡，銅鑰卡在褲縫裡，晃了兩下，沒掉。他盯著那王座，沒說話。
王座沒動。月光從樹冠漏下來，照在草墊上，照出幾道細小的裂痕，像乾了的淚痕。
然後，它升起來了。
不是轟然，不是震顫，就是緩緩地，從地裡浮起半尺，像被誰用指尖輕輕托了一下。草編的座麵平平地抬高，沒有風，沒有光暈，連樹影都沒晃。
冠冕從樹梢飄下來。
不是金，不是玉，是灰草編的環，中間綴著幾顆露水凝成的珠子，風一吹，就輕輕撞，叮——一聲，輕得像誰歎了一口氣。鏈子是斷續的歎息，一截一截，懸在半空，沒聲音，沒重量。
它飛到蒼梧頭頂，停了半息，一半落在他發間，草環貼著額角，像舊帽子歪了。另一半，繞上厲野的頸側，草莖貼著皮膚，涼，但不刺人。
厲野抬手，想摘。
蒼梧按住他的手腕。
那手還沾著血漿的印子，淡紅，像褪了色的舊疤。蒼梧的指節壓在他脈門上，沒用力，但沒鬆。
“這不是給我們的。”他說。
厲野沒答。他低頭看頸側的冠冕，草莖纏得鬆，一縷發絲卡在裡頭，風一吹，輕輕動。
冠冕無字。
月光一轉，它開始浮現名字。
不是刻的，不是寫的，是像水汽在玻璃上凝出來的一樣，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浮在冠冕表麵。有“阿娘”“小七”“啞婆”“第十三號奴”“燒了書的畫師”“沒名字的守井人”……全是沒人記得的，連碑都沒有的。
厲野的喉結動了一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蒼梧沒看他。他盯著冠冕上一個名字：阿娘。他娘死在祠堂外第三年，沒人收屍，隻在牆角堆了堆灰。
厲野忽然開口：“我見過她。”
蒼梧沒轉頭。
“你娘，”厲野說，“在神庭地牢，給死人擦臉。她擦到第四個，手抖得拿不住布。”
蒼梧的指尖，輕輕掐進自己掌心。
厲野沒等他接話，繼續：“她擦完，把布塞進自己嘴裡，咬著，沒哭。”
風從樹縫裡鑽進來，吹動冠冕上的草鏈，叮——又一聲。
冠冕忽然鬆了。
不是脫落，是散了。
草環碎成星塵，一粒一粒，像螢火，但不亮，灰撲撲的，飄起來，往四麵八方去。有的落在草叢裡，有的飄過石階，有的擦過蒼梧的袖口，留下一點灰痕。厲野的衣領上，也沾了一粒，沒掉。
它們飛向遠方。
飛過斷牆，飛過枯井，飛過乞丐蜷縮的巷角，飛過啞奴擦地的水盆，飛過被遺忘的侍女窗台上的半盆土——那裡，曾種過一株死掉的茉莉。
蒼梧低頭，看自己腳邊。
鞋底的泥，還在。
灰布條，還鬆著。
厲野抬手，想撣掉頸側的灰，手停在半空，沒動。
他們站著，沒動。
星樹的根，從地底深處蜿蜒上來，纏住王座的殘骸，草屑被根須裹住，慢慢沉進土裡。
遠處，有孩子在哭，聲音很輕，像被捂住了嘴。
風停了。
樹影不動。
一隻螞蟻，從蒼梧腳邊爬過，背上有半片枯葉，它沒停，繼續往前。
厲野的銅鑰，從褲縫裡滑出來，掉在地上，叮一聲。
他沒彎腰撿。
蒼梧也沒動。
他們轉身，往回走。
鞋底碾過幾根斷草，發出細碎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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