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沉默的歌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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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廟的門是歪的，門軸鏽死了，他們是從側牆的破洞鑽進去的。
牆上的塗鴉是用指甲摳的，灰泥掉得厲害，有些地方被風磨平了，隻剩淺淺的印子。全是七個音符，畫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在泥地上劃拉。有的畫成一串小圈，有的畫成斷斷續續的線，還有一處，被人用指頭反複蹭過，印子深了，像被眼淚泡過。
蒼梧蹲在牆角，鞋底的泥還粘著，裂成五瓣。他沒碰牆，隻是盯著其中一幅——畫得最工整的那幅，七個音符下麵，歪歪扭扭寫著：“媽媽教我的歌”。
厲野站在中央，背對著他。左手還插在兜裡，銅鑰硌著褲縫，沒動。他抬頭看屋頂，那裡有個破洞，月光漏下來，照在正中央的石台上。石台沒雕花，沒刻字，就一塊磨平的青石，邊角缺了一塊，像是被誰磕過。
風從破窗吹進來，帶進幾片枯葉，落在石台上，沒動。
然後歌響了。
不是從哪傳來，是直接在耳朵裡響的。七個音，重複，不快不慢，像誰在床邊哼，哼著哼著就睡著了。蒼梧沒抬頭，手指無意識地摳了摳鞋底的泥，泥塊掉了一小粒，落在石台邊。
厲野閉了眼。
歌沒停。音符像水，從牆縫裡滲出來，從地磚縫裡冒出來，從他們衣服的褶皺裡鑽出來。蒼梧的左腳，鞋底那五瓣泥，突然裂得更開了，泥屑掉在石台上，一粒一粒，像小石子。
他張了嘴。
沒想唱，但氣從肺裡出來，喉嚨動了，音就出來了。第一個音，是“do”，輕得像呼吸。第二個音，“re”，他沒控製，聲音抖了一下。
厲野沒睜眼，但喉結動了。他哼了“mi”，低得幾乎聽不見，像在夢裡。
歌聲沒變調，還是那七個音，可當他們兩個的聲音疊在一起，牆上的塗鴉突然亮了。不是光，是顏色變深了，灰泥裡的線條像被水浸透，黑得發亮。音符一個接一個，從牆上浮起來，飄在空中，像被風吹散的灰，又像被誰輕輕吹走的蒲公英。
它們往下落，落在石台上，落在地磚上，落在蒼梧的鞋麵上，落在厲野的袖口上。
袖口有一小塊灰，是昨天在廢墟裡蹭的，現在灰裡滲出一點微光，像露水。
蒼梧的指尖沾了點灰，他沒擦，低頭看。
厲野終於睜了眼。他沒看蒼梧，看的是石台中央——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痕，像被指甲劃過，淺淺的，七段，連成一線。
歌還在響。
地磚開始發燙，不是熱，是暖，像曬過太陽的被子。牆角有隻蜘蛛，爬在斷梁上，網是舊的，網心結著一顆露水，露水裡，映出七個小小的光點。
蒼梧的鞋底泥，全掉了。他腳趾縫裡還夾著灰，沒拍。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掌貼上石台。
厲野也動了，站到他旁邊，沒碰他，但肩膀挨著肩膀。
歌聲突然清晰了，像有人貼著耳朵唱。不是記憶裡的，是新的，是他們倆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先誰後。
石台裂了。
不是碎，是裂開一道縫，縫裡滲出光，不是金光，是灰白的，像月光混了雪水。光往下流，滲進地磚，滲進牆根，滲進廟外的土裡。
廟外，風停了。
一隻麻雀落在斷牆頭，歪著頭聽，沒飛。
蒼梧的左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指尖懸在厲野袖口那點灰上，沒碰。
厲野的右手，還插在兜裡，銅鑰沒拿出來，但指節微微發白。
歌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是像被風吹散了，最後一個音符，輕輕落在石台縫裡，沒了。
牆上的塗鴉，顏色褪了，又變回灰泥。石台的縫，合上了，看不出裂過。
蒼梧低頭，鞋底是乾淨的，泥沒了。他蹲下，摸了摸地磚，涼的，和之前一樣。
厲野轉身，走到門邊，伸手推了推那扇歪門。門沒動，還是鏽死了。
他沒再推，轉身，走到石台邊，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塊布——灰的，邊角磨得發白，是師父留下的那塊。他沒擦石台，隻是把布鋪在腳邊，坐下了。
蒼梧沒動，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然後也蹲下，挨著他，沒說話。
廟外，風又起了。
一片枯葉，從破窗飄進來，落在厲野的膝蓋上。
他沒撿。
蒼梧的袖口，那點灰，還在。他抬手，想撣，又停了。
月光從屋頂的洞漏下來，照在兩人中間的地磚上。那裡，有一小塊水痕，是剛才滲出來的光留下的，現在乾了，隻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像誰不小心灑了半盞水。
遠處，有孩子在哭，聲音很遠，像隔著幾座山。
哭聲裡，隱約，有七個音，輕輕響了一下。
然後沒了。
厲野抬頭，看了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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