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斷翼的星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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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樹的頂端沒有風，但有光。
光是從枝椏縫裡漏下來的，像誰家晾衣繩上沒擰乾的舊布，一滴一滴往下淌。
蒼梧站著，鞋底還沾著星塔下的苔蘚泥點。
厲野在他身後三步，右手搭在石欄上，拇指蹭著那道斜線——去年刻的，沒刻成“止”，現在又多了道新劃痕，是剛才被鏡麵刮的。
鳥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他們都沒動。
它通體透明，像玻璃吹出來的形狀，翅膀缺了半邊，邊緣參差，像被誰用指甲撕過。沒有羽毛，沒有血，沒有心跳。它隻是墜著，慢得像一片被風卡在半空的紙屑。
它沒叫。
它飛向蒼梧。
不是撲，不是衝，是挪。像一個不會走路的孩子，用殘缺的腿，一寸一寸往前蹭。
厲野沒說話。
蒼梧也沒動。
鳥停在離他掌心一寸的地方，翅膀抖了一下，碎了。
不是炸開，是散。
千萬點光，像被風吹走的螢火，每一粒都帶著模糊的影像：
一個女人在雨裡遞傘，傘骨斷了，她沒走；
一個孩子蹲在巷口數螞蟻，說“哥哥，你……”話沒說完，人就不見了；
一個男人把藥粉塞進懷裡，轉身時，衣角勾住了門框，他沒回頭去解；
一個老人攥著衣角說“娃兒，你手涼”，後來再沒等到他回來。
全是沒發生的事。
全是他們沒說出口的話。
厲野伸手了。
指尖剛碰到光點，那團影子就裂了。
不是爆開，是化。像灰燼遇了水，無聲地洇開。
蒼梧沒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舊疤，是去年被星樹刺穿的，沒愈合，也沒長新肉，就那樣紅著，像塊沒擦乾淨的鏽。
他抬手，氣運從指尖滲出來，不是光，是絲，像抽出來的蠶線，一縷一縷纏上去。
鳥的殘翼被重新織出來。
透明的，薄得能透出後頭的星。
它沒飛走。
它轉過頭，喙尖抵住蒼梧的掌心，輕輕一啄。
血出來了。
沒流，是滲。像針尖紮進乾涸的土裡，一滴，慢悠悠地滾出來。
鳥張嘴，吞了。
然後它飛了。
不是飛向蒼梧。
不是飛向厲野。
它往天上去了，一粒光，分出千萬道，像雨，像雪，像誰家窗戶沒關嚴，漏進來的月光。
它落在街角賣豆腐的老婆婆肩頭。
落在斷腿兵擦槍的槍管上。
落在紅襖小孩數螞蟻的指尖。
落在每一個沒被記住的人，頭頂。
厲野沒動。
蒼梧也沒動。
石欄上那道劃痕，又深了一點。
風從東邊來，帶著點陳年黴味，像誰家衣櫃裡忘了拿出來的棉襖。
蒼梧低頭，鞋底裂口又大了，五瓣，邊緣卷著灰。
厲野的袖口沾了點灰，不知道從哪兒蹭的，沒拍。
他們站了多久？
沒人數。
星樹的葉子在頭頂輕輕晃，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像鐘擺，但沒響。
遠處，有人在喊：“喂，你家的被子該收了！”
沒人應。
被子還在晾著，濕的，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蒼梧抬手，想擦掌心的血。
沒擦乾淨。
血乾了，結成一小塊暗紅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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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野忽然開口：“它不認你了。”
蒼梧沒答。
他轉身，往台階走。
鞋底踩過一灘水，水裡有倒影——是那鳥的殘影，一閃就沒了。
厲野跟在後頭，沒問“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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