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淚鑄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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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在地底，入口是半截塌了的石階，上麵蓋著一層薄灰，踩上去不響。蒼梧先下去，鞋底沾的苔蘚泥點蹭在石壁上，留下兩道濕印。厲野跟在後頭，右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拇指無意識地蹭著袖口的灰——那灰是昨天在星樹根下蹭的，沒洗。
下麵沒光。但不黑。
牆上有細紋，像乾裂的陶器，紋路裡滲著微光，一縷一縷，不亮，但能照出人影的輪廓。空氣裡有水汽，但不潮，是那種久沒人動過的冷，像停了十年的井水。
王座在正中央。
不是金，不是玉，也不是骨。是凝固的水，半透明，泛著青灰，像冬天結在屋簷下的冰溜子，但更厚，更沉。它沒有雕花，沒有紋路，就是一整塊，形狀像人坐下去後，身體壓出來的凹陷。
蒼梧站住，沒動。
厲野沒上前，站在三步外，低頭看自己鞋尖。鞋尖沾了點紅土，是剛才從石階上蹭下來的。
“你信這玩意兒？”厲野問。
蒼梧沒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祭壇邊緣的石板上，石板裂了，縫裡有乾涸的水痕，像淚乾了之後留下的鹽。
他伸手，指尖碰了下王座。
涼。比井水還涼。
然後，那座王座，開始滲水。
不是滴，是慢慢往外洇，像濕布被壓在木頭上，水痕一寸寸擴。一滴，兩滴，十滴……成百上千滴，從座麵浮出來，懸在半空，不落，不散，像被什麼托著。
每一滴裡，都有影子。
一個穿藍布裙的小女孩，蹲在路邊，手裡攥著半塊糖，抬頭喊“哥哥”，沒人應。影子晃了晃，糖掉了，她沒撿，轉身走了。
一個穿黑袍的男人，跪在雪地裡，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被血染透了，他沒哭，隻是把信塞進懷裡，然後慢慢閉上眼。
一個白發老婦，坐在門檻上，手裡織著一條圍巾，針腳歪得厲害。她抬頭看了眼遠方，說：“他今天該回來了。”說完，手一鬆，針掉在地上，她沒彎腰去撿。
蒼梧認得他們。
孤兒，仇敵，故人。
他救過的，殺過的，忘了的。
他沒動，也沒說話。隻是看著。
厲野沒看王座。他盯著蒼梧的後頸。那裡有道舊疤，是三年前在斷魂崖留的，當時蒼梧說：“不疼。”現在那道疤，正慢慢滲出血珠，一粒一粒，順著脊椎往下淌。
王座上的淚滴，開始往蒼梧身上飄。
不是飛，是滑。像被地心吸著，又像被什麼喚著。一滴，貼上他左肩；兩滴，纏上他右臂；十滴，沒入他頸後；百滴，滲進他掌心。
他沒躲。
血從他眼眶裡出來了。
不是哭，是流。像漏水的水管，慢，穩，一滴，一滴，砸在王座上。
王座裂了。
不是碎，是化。像冰遇了熱，無聲地散開，化成千萬根絲，細得看不見，卻纏得緊。一根纏上蒼梧的脊骨，一根纏上厲野的脊骨，一根纏上他們交疊的影子。
厲野終於抬了眼。
他沒看王座，沒看蒼梧，他低頭，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痕，像被什麼劃過，不深，但紅。
他沒擦。
蒼梧坐下了。
王座沒了。隻剩他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塊裂開的石台，血還在流，從眼角，從鼻梁，從唇縫，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洇開，像墨。
厲野站著，沒動。
他右手還搭在刀柄上，拇指蹭著袖口的灰，蹭了三下，灰沒掉。
他低頭，看蒼梧的腳。
鞋底的泥點，還在。
他蹲下來，伸手，沒碰蒼梧，隻是把蒼梧腳邊的一粒小石子撥開了。石子是黑的，邊緣磨得圓，像被誰踩過很多年。
“你哭什麼？”厲野問。
蒼梧沒抬頭。他抬了抬手，指尖沾了血，抹在石台上，畫了個歪歪的“人”字。
沒寫完。
厲野沒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祭壇另一頭，那裡有半截斷碑，碑麵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模糊，但還能認：
“天道不收淚，人收。”
厲野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沾了灰。
他沒擦。
蒼梧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你呢？”
厲野沒答。
他轉身，走到蒼梧麵前，蹲下，從懷裡摸出半塊乾餅，掰了一半，放在蒼梧腳邊。
“你餓了。”他說。
蒼梧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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