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無名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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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的土牆塌了半邊，風從缺口吹進來，卷著灰，貼著地皮走。孩子們蹲在斷牆根下，圍成一圈，沒人說話。每人麵前一盞燈，銅做的，矮腳，燈口是陶泥捏的，裂了三條縫，用麻線纏著。
燈裡沒火。隻有一縷光，黃得發舊，像陳年油紙透出來的那點暖。光裡浮著人影，模糊，不晃，像水裡倒的月亮，被風揉了又揉。
蒼梧站在三步外，鞋底還沾著古墟的紅土，沒擦。厲野在他左後方，右手沒碰刀，隻是袖口的灰比昨天多了一層，是路過星樹根時蹭的，沒撣。
一個穿藍布裙的小女孩，約莫六歲，手指捏著一截乾草，往燈芯裡塞。草是昨夜折的，還帶著露水味兒。燈影裡，漸漸浮出個穿灰袍的男人，背對著她，蹲在雪地裡，手邊放著半塊糖。
孩子沒哭。她隻是把頭低得更低了，下巴快貼到膝蓋。
另一個男孩，左腿瘸了，用樹枝撐著身子，點燈時手抖。燈影裡是個穿軍靴的女人，腰上掛著三把刀，刀鞘磨得發亮。她沒回頭，隻是把一頂帽子放在雪地上，走了。
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影子都是陌生人。父母、兄長、師長——沒人認得，可影子站著，不走，也不動。
最後一盞燈，是那個最瘦的孩子，臉上有疤，從眉骨劃到嘴角。他沒拿草，也沒拿線，隻從懷裡掏出一截紅繩，打了個結，塞進燈芯裡。
燈亮了。
影子浮出來。
是蒼梧。
他穿著舊衣，膝蓋磨得發薄，右手無名指纏著褪色的紅繩。影子站在風裡，沒看孩子，隻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緊接著，厲野的影子也出來了。
他背對著燈，刀沒出鞘，袖口灰沒撣，鞋尖沾著紅土。影子站著，沒動，像在等什麼。
孩子們沒驚，沒叫，沒跪。他們隻是齊齊抬起頭，眼睛亮得不像孩子。
“你們也有人等。”
聲音輕，像風吹過枯草。
沒人接話。沒人動。
風從斷牆吹進來，卷著灰，貼著地皮走。燈影不晃，影子不散。
蒼梧低頭，看自己鞋尖。紅土還在，沒乾透。
厲野抬了抬左手，無名指上的紅繩，顏色比蒼梧手裡的還淡。他沒扯，也沒碰，隻是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蓋住那截繩。
孩子裡有個年紀稍大的，站起來，把燈端到牆角的石台上。石台裂了，縫裡有乾涸的水痕，像淚乾了之後留下的鹽。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一個接一個，沒回頭，沒道別，各自拎著燈，往村後走。有的瘸著腿，有的抱著破布包，有的光腳踩在碎瓦上，哢嗒，哢嗒。
蒼梧沒跟。
厲野也沒動。
他們站在原地，看孩子們的背影消失在村尾的土坡後。風還在吹，卷著灰，貼著地皮走。
燈還亮著，一盞接一盞，浮在石台上，影子還在，不晃，不散。
蒼梧走過去，蹲下，伸手碰了下燈口。陶泥涼，裂縫裡有細灰，沾在指尖。
厲野站在他身後，沒說話。他低頭，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紅繩。繩子纏得緊，皮下滲出一點血絲，紅得發暗，不流，隻是洇。
他沒動。
蒼梧站起身，拍了拍膝蓋。布料磨得薄，是去年在風崖下蹭的，一直沒補。
他轉身，往村外走。
厲野跟在後頭，腳步比平時慢半拍。
身後，風穿過斷牆，吹動那些燈。燈影晃了晃，卻沒滅。
村口的老槐樹下，有個破陶罐，裡頭積了點雨水，浮著幾片枯葉。一隻烏鴉落在罐沿，歪頭看了眼燈影，沒叫，飛走了。
天快黑了。
他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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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裡地，蒼梧停下，從懷裡掏出那截褪色的紅繩，放在掌心。繩子末端，那個歪歪扭扭的“山”字，炭筆畫的，邊角已經磨沒了。
厲野沒看。他低頭，看鞋底的泥點。泥點乾了，裂成小塊，像地圖。
“你什麼時候戴上的？”蒼梧問。
厲野沒答。
他抬手，想扯下那根繩。手指剛碰到，皮下又滲出一點血絲，紅得發暗，不流，隻是洇。
他停了。
沒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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