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未寄出的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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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的雪落下來的時候，蒼梧正蹲在一塊碑邊，用指甲刮碑底的灰。那灰是星樹根的，沾在指縫裡，怎麼都洗不掉。厲野站在他身後三步遠，袖口的灰又厚了，是昨夜穿過枯林時蹭的，沒撣。
雪片不冷，也不化。落在肩頭，像紙片，輕得沒重量。
蒼梧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厲野也沒動。雪片飄得慢，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撕信紙。
第一封落在蒼梧手背上。
他低頭看。墨跡是新的，還沒乾透，字跡歪歪扭扭，像小時候用鉛筆頭在作業本背麵寫的：“厲野，我喜歡你，但你要是覺得惡心，就當沒看見。”
他捏著那張紙，沒動。紙邊還帶著點潮氣，像是剛從筆尖落下來。
厲野走過來，沒問。他伸手，把信拿過去。指尖一碰紙麵，血珠就從他指腹滲出來，一滴，兩滴，落在墨字上，暈開一小片紅。
那血沒往下掉，反而順著字跡往裡鑽，像有根線，順著墨跡爬進他胸口。
蒼梧看著，沒攔。
厲野把信攥在手心，沒看蒼梧。他低頭，鞋底的泥點裂了，卷著邊，像被風啃過。
雪還在下。越來越多的信飄下來，有的落在碑上，有的卡在藤蔓縫裡，有的貼在蒼梧的衣領上，像被誰悄悄塞進去的。
有一封，卡在厲野的領口，隻露出半行字：“那天你問我，為什麼總在你咳血的時候抱你。我沒回答。因為我知道，你不是在等我救你，你是在等我別走。”
厲野沒動。他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紙角，那信就自己燃了。火是黑的，不燙，不冒煙，隻是慢慢卷成灰，灰裡浮出一縷絲，細得像蛛網，纏進他鎖骨下的那塊寂滅骨。
蒼梧看見了，沒說話。
他轉身，往墓園深處走。腳下的根須還在起伏，像呼吸。他鞋底還沾著古墟的紅土，沒擦。
厲野跟上來，沒說話。他袖口的灰又厚了一層。
雪裡飄的信越來越多。有的寫著“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敢看你”；有的寫著“你走那天，我偷偷在你包袱裡塞了糖，你沒發現”；有的寫著“我知道你怕我死，所以你才總說‘我沒事’”。
每一封，都是他們沒說出口的話。
天穹忽然裂開一道縫。一道金光垂下來，像燒紅的鐵條，直直朝信堆劈去。
信紙沒燃。
金光碰上信，像撞進水裡，蕩開一圈漣漪，然後就散了。
蒼梧停下，回頭。
厲野也停下。他低頭，看自己手心。那縷魂絲還在，纏著寂滅骨，像根舊線。
金光又來了，這次是三道，從不同方向落下，像天道的指頭，要掐滅這些字。
信紙沒動。它們浮在半空，不飄，不落，隻是靜靜懸著。
風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整個墓園，連根須的起伏都靜了。
蒼梧伸手，從衣袋裡摸出一塊乾糧，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頭。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
厲野看著他，沒動。
蒼梧嚼完，咽下去，才說：“你餓不餓？”
厲野沒答。他伸手，從雪裡撿起一封。信紙是舊的，邊角卷了，墨跡淡了，但還能看清：“你總說我不懂你。其實我懂。你怕的不是死，是沒人記得你。”
他捏著信，沒燒，也沒收。
他隻是把它，輕輕放在那塊寫著“別哭”的碑上。
蒼梧走過去，蹲下，把另一封信，壓在“等我”那塊碑下。
他們沒說話。
雪又開始落。
這次，是白色的。
一小片，一小片，像舊紙屑，像灰，像誰忘了收的信。
厲野的袖口又沾了灰。蒼梧的鞋底，又沾了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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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重新吹起來，帶著點涼。
遠處，有根藤蔓，悄悄爬上一塊新碑。碑上沒字，但藤蔓的紋路，慢慢顯出一行小字：“我們就是季節。”
蒼梧抬頭，看了眼天。
厲野沒看。他低頭，把那封燃儘的信的灰，攏在掌心，輕輕吹了口氣。
灰飄走，落在地上，和星樹根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蒼梧轉身，往回走。
厲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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