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道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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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的風,不吹了。
九重天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像舊棉襖漏了絮。那具枯屍懸在那裡,沒掛繩,沒靠牆,就是停著。皮肉乾得發灰,骨頭從裡頭戳出來,像被曬了千年的樹根。它張著嘴,沒聲,可話就落進人耳朵裡了。
“汝等,當為混沌之始,亦為終焉之燼。”
蒼梧沒抬頭。他鞋底的泥點又裂了一道,卷著邊,像被誰用指甲摳過。他站著,左手垂著,右手還捏著半截灰絲——昨夜從枯井邊撿的,燒剩的,沒燃儘,纏在指節上,沒解。
厲野在他身後三步。左肩塌了一塊,不是骨折,是骨頭自己碎了,像老牆皮剝落。他沒動,也沒捂。右手插在兜裡,左手垂著,指節發青,像凍了三天的鐵。
枯屍的胸腔,忽然裂了。
不是炸開,是慢慢往兩邊分開,像一扇生鏽的門,被風推開了。裡頭沒有心,沒有臟腑,隻有一顆東西在跳。
那顆心,灰紅,脈絡纏著黑絲,血管裡流的不是血,是光。它跳得慢,一下,一下,像老鐘擺。
蒼梧認出來了。
葬天淵,七歲那年,他們倆蹲在泥坑邊,挖出的那顆珠子。氣運珠。當時它還隻是顆冷冰冰的石頭,沾著泥,被厲野攥在手心,蒼梧的手覆上去,說:“咱們一人一半。”
後來珠子沒了。沒人記得它去了哪。
現在它長了血管,連著厲野的寂滅骨。那根骨,從他左胸穿出來,黑得發亮,像燒焦的樹枝,正一寸寸往心上長。
枯屍的嘴又動了。
“我本欲滅你。”
聲音不響,像紙灰落在水裡。
“卻在你救他時,第一次……學會了嫉妒。”
蒼梧沒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著乾血,踩在虛空裡,沒響。他伸手,沒碰心,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根連著厲野的骨。
骨縫裡滲出的血,溫的。
厲野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的指節。骨縫裡,又滲出一滴血。沒砸在地上,懸在半空,像一粒沒落下的雨。
他沒擦。
蒼梧說:“你不是神。”
他聲音輕,像喉嚨裡卡了片乾葉子。
“你隻是……害怕孤獨的舊物。”
枯屍沒答。它的眼窩裡,沒眼珠,隻有一層薄霧,緩緩散了。
它的軀體,開始裂。
不是崩塌,是碎成灰,一粒一粒,從肩頭往下掉。灰不飛,是往下沉,像雪,像灰燼,像燒完的紙錢,慢悠悠地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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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過九重天,飄過神庭的斷柱,飄過萬界城池的屋簷,飄進每扇沒關的窗。
有人在窗台點燈。燈裡浮著紙灰,火苗懸著,不搖,不跳。
灰落進燈裡,火苗亮了一瞬。
有人在靜息塔裡閉眼,呼吸慢得像停了。灰落在他睫毛上,他沒睜眼。
有人在屍坑邊撒骨灰,無麵人齊聲低吼:“我們,是你們的王。”灰落進坑裡,坑底的土,鬆了。
厲野的寂滅骨,不再往心上長了。
那顆心,跳得更慢了。
蒼梧的手,還搭在骨上。他沒鬆。
厲野終於抬了頭。他看蒼梧,沒說話。眼神像在看一塊舊木頭,上麵刻著名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
他右手從兜裡抽出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蒼梧看了他一眼,沒問。
他轉身,走到牆角,蹲下,用指甲摳鞋底的泥。摳了三下,沒摳掉。停了。手指沾了灰,黑的,黏的,他沒擦。
厲野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著乾血,踩在虛空裡,留下淺淺的印子。他站到蒼梧身後,沒碰他,隻是把左手輕輕搭在蒼梧肩上。
那手涼。
蒼梧沒躲。
他們開始交換呼吸。
不是張嘴,不是吸氣。是蒼梧的肺裡,突然多了一縷黑氣,像煙,像灰,像燒剩的咒語。厲野的胸口,卻多了一絲溫熱,像春天的風,從沒吹過的地方,悄悄鑽進來。
風從門縫鑽進來。
屋裡的陶碗,半碗涼水,浮著一粒紙灰。火苗懸著,不搖,不跳。
灰,落進水裡,沒化。
碗沿,有一道水痕,乾了,發白。
門栓,鬆了,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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