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遺忘者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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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息塔的牆是灰的,不刷漆,也不抹泥,就是燒過的磚,一塊疊一塊,縫裡塞著乾草灰。風從塔頂的破洞灌進來,吹得牆角的蛛網一抖一抖,不破,也不動。
老者坐在塔心的石墩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褪了色的藍布,布上補了七塊,顏色都不一樣。他眼睛是白的,像煮過頭的蛋清,可手指還靈,能摸出磚縫裡有沒有新灰,能數出今天有幾隻螞蟻從東牆爬到西牆。
“他們長什麼樣?”他問。
沒人答。塔裡沒別人。隻有風,和牆角那堆沒燒完的紙灰,還冒著一絲熱氣。
他每天問一次。從天亮問到天黑。問得多了,連風都懶得吹了。
啞童是三天前來的。沒人知道他從哪來,也沒人知道他為什麼來。他不說話,也不哭,就蹲在西牆根下,用指甲摳牆皮。摳下來的灰,他不扔,就捏在手心,慢慢搓成細條,再往牆上畫。
畫的是手。
兩隻手,交握著。左手大拇指壓在右手虎口上,右手食指微微翹起,像要碰什麼,又怕碰疼了。
畫得歪,線條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線頭。可畫完那天,塔裡的影子動了。
不是人影,是牆的影子。影子自己抬了手,學著那畫上的樣子,也交握起來。影子不說話,也不動別的地方,就那兩隻手,一動不動地貼在牆上,像被釘住了。
老者聽見動靜,沒睜眼。他隻是把藍布往膝蓋上拉了拉,遮住腳踝上那道舊疤——是去年冬天,被塔外的風刮的,沒流血,但皮翻了,結了痂,現在還硬。
他慢慢挪過去,腳踩在地磚的裂縫上,哢噠一聲。他沒停。
走到牆邊,手指貼上去,摸那畫痕。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天吃的麥糊,乾了,發白。
他摸了三遍。第一遍,手抖。第二遍,沒抖。第三遍,眼淚落下來。
一滴,砸在畫上。沒化,沒滲,像一顆小珠子,圓的,亮的。
珠子裡,有兩個人。
一個穿灰袍,頭發亂,左肩塌著,右手插在兜裡。另一個穿黑衣,鞋底裂了,左手伸著,掌心朝上,像在等什麼。
是葬天淵那年。風大,雪沒下,但天灰得像燒過頭的炭。他們站在斷崖邊,沒說話,也沒看對方。隻是手,慢慢碰上了。
老者沒認出來。他看不見。可他的手指,記得。
他指尖在珠子裡的影子上,輕輕蹭了一下。
珠子裂了。
不是碎,是化了。化成水,順著牆縫流下去,流到地上,流進磚縫,流進牆根的灰堆裡。
塔外,風忽然停了。
整座城,所有影子,都停了。
街角賣餅的婦人,影子抬起了手,和她自己一樣,捏著半塊餅。巷口蹲著的狗,影子歪了頭,耳朵動了一下。遠處鐘樓的影子,也抬起了鐘擺,像要敲,卻沒敲。
所有影子,都學著那畫上的樣子,交握著雙手。
沒人喊,沒人跑。沒人問為什麼。
城裡的孩子,早上起來,發現自己的影子不跟著自己動了。他們蹲下來,看影子,影子也看他們。不笑,不哭,就那樣握著手。
一個男孩伸手去碰自己的影子,影子沒躲。他的手指,穿過去了。
他沒哭,也沒叫。他轉身跑回家,把這事告訴了娘。
娘正在補襪子,線頭打了個死結,怎麼都解不開。她沒抬頭,隻說:“哦,那挺好。”
男孩問:“為什麼?”
娘說:“你爹走的時候,影子也這樣握著。”
男孩沒再問。
塔裡,老者還站著。眼淚流完了,臉上乾乾淨淨。他沒擦,也沒動。
啞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半截炭,還在畫。畫的是另一隻手,從左邊伸過來,輕輕搭在交握的兩隻手上。
畫完,他把炭扔了。炭滾到牆角,沾了灰,不動了。
老者沒回頭,卻說:“你畫得比他們還好。”
啞童沒應。他轉身,往塔外走。腳上沒穿鞋,腳底全是灰,踩在石階上,留下淺淺的印子,像被風吹過的雪。
風又起了。
從塔頂的破洞灌進來,吹得牆角那堆紙灰,輕輕揚了一下。
灰沒散,落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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