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年前的舊事了。
彼時的七長老年輕氣盛，鋒芒畢露，剛剛突破第四重魂域，正是最自負、最偏執的時候。
宗門收到線報，一處地界頻繁出現妖邪作祟，疑似長生教暗中操控。齊笑天當即安排天機閣徹查根源，同時命七長老帶隊，先行清剿周邊所有長生教據點。就是那一次任務，他遇上了煉骨，那時煉骨還不是長生教渡仙壇的壇主。
當時煉骨帶著幾名手下，藏匿在一處廢棄院落之中。
七長老帶隊突襲，魂域驟然展開，煉骨的一眾手下瞬間儘數倒地，沒了反抗之力。
煉骨本人，也被他的魂刃徑直貫穿胸口，重創倒地。七長老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煉骨，隻是淡淡掃了一眼。胸口貫穿傷，血流不止，在他看來，這就是必死的重傷。他沒有俯身確認，沒有探查脈搏，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便帶人離去。
那時的他，根本不屑於確認。
他的魂刃威力如何，他最清楚，貫穿胸口，絕無生還可能。
更重要的是，在他眼裡，煉骨隻是一個無名小卒，身份低微，不值一提，根本不配讓他多耗費半分時間與精力。
就連那些被他打暈、未曾斬殺的煉骨手下，他也懶得理會，任由他們躺在廢院之中，未曾清理半點戰場。
一天後，長風帶著天機閣的隊伍如期趕到。一行二十三人，按照原定計劃，前來排查妖邪源頭。
此前七長老的任務報告寫得清清楚楚：已斬殺作妖之人，歹徒徹底肅清。天機閣眾人看過報告，全然放下戒備，毫無防備地踏入了那座廢棄荒院。
可那個當時的煉骨，根本沒死，而且還是假死騙過了所有人。
七長老的魂刃確實貫穿了他的胸口，可煉骨身軀經過邪術改造，骨縫之中嵌滿附身骨碎片，堅韌異常。那一刀，隻穿了他的皮肉，根本沒有傷及根基。
七長老帶人離開後，重傷的煉骨緩緩睜眼。他沒有倉皇逃竄，而是靜靜蟄伏在此處完成中止的實驗，並布下重重陷阱，避免又被人打斷實驗。
長風帶隊踏入廢院的那一刻，陷阱瞬間觸發。
二十三名天機閣弟子知曉中計後，長風主動斷後，拚死掩護各門弟子們突圍逃生，最後報告寫的是長風因演算術學藝不精，被術法反噬，心性失控殘殺同門。
此噩耗傳回幽冥宗時，七長老正在密室閉關修煉。
聽完傳報，他內心毫無波瀾，沒有愧疚，沒有惋惜。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辯解：此事與我無關，天機閣自己判斷失誤。
他早已肅清據點、斬殺敵首，是有餘孽狡詐苟活，是天機閣弟子實力太弱、防備不足，才會慘遭屠戮。錯不在他，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所有任務。
甚至隱隱覺得，若是天機閣眾人實力足夠強悍，便不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這樁舊事，整整壓了幾十年，他從未覺得這是自己的過錯。他不是刻意推卸責任，是真的渾然不覺。混天密宗大法的戾氣，一點點剝離了他的共情與善意。常年殺伐，讓他眼裡隻剩下強弱勝負。弱者殞命，在他看來，從來都是弱者自身無能，與強者無關。
直到今日，一身戾氣儘數消散，蒙蔽雙眼的陰霾徹底褪去。
他才終於看清，那二十多條鮮活人命，看清了當年拚死斷後的長風，看清了自己當年的冷漠與荒唐。
他還記得長風的模樣。很多年前宗門聯合辦事，他曾見過長風。
那時的長風年輕開朗，修為尚可，待人謙和，臉上總是帶著爽朗的笑意。
彼時的七長老心性高傲，隻覺得對方修為平平，太過弱小，不值一提。
長風每次見他，都會恭敬拱手，一聲聲喚著七長老，謙遜有禮。可就是這樣一個溫和坦蕩的人，最終死在了他的疏忽與傲慢之下。
七長老坐在床沿，深深垂著頭。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攥緊，又緩緩鬆開，反複數次，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那時候我太自負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滿是悔恨，“我以為魂刃貫穿胸口，必死無疑，換做任何人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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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瑤，對不起，是我的錯。”他停頓片刻，喉頭滾動，字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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