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忘川倒流，舊影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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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墨懸在半空，沒落。
雲棲野的鞋底沾著灰，是剛才在天律司踩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跟碾了碾，灰沒散，粘在鞋紋裡。鹿銜霜站在他身後半步，左手垂著，指尖還沾著一點灰，沒擦。黑焰衣裳的裂口邊，有根線頭垂下來，輕輕晃。
天道沒說話。
它隻是把他們推了進去。
不是轟然塌陷，不是裂開深淵，是像一卷舊卷軸被誰從書架上抽走，無聲無息，四周的光就淡了，顏色褪成灰白，風停了，連呼吸都像被誰按了暫停。
再睜眼，腳下是星核。
不是星，是碎的核，像燒過的炭塊，浮在無光的黑裡。風沒有，溫度也沒有。隻有遠處，一點微弱的光，像蠟燭快滅時的顫。
雲棲野看見自己。
少年，白袍，袖口磨得發毛，左肩還補著一塊靛藍的布，針腳歪。他蹲著，手裡捏著一截雪綾，是舊的，邊角都毛了，像從誰的裹屍布上撕下來的。他正往星核裡那團黑影身上蓋。
那黑影蜷著，小，瘦，像剛出生的貓崽，可背上生著七道裂痕，每一道都滲著暗光，像被釘進骨頭裡的星屑。
鹿銜霜的呼吸停了。
他沒動。手指懸在半空，離那影子三寸，沒碰。他記得這衣裳。他記得這雪綾。他記得這星核——他小時候，被鎖在冰淵底下，夜裡睜眼，總看見有人在遠處，披著白袍，往他身上蓋東西。他以為是夢。他以為是幻。
可現在，那少年抬了頭。
臉是雲棲野的，可眼神不一樣。沒冷，沒倦，沒那種壓著火的沉默。是乾淨的，像剛下過雪的山道，沒腳印。
他輕聲說：“別怕，我在這兒。”
然後，他把最後一寸雪綾，蓋在幼魔的額頭上。
那幼魔，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卻往他手心蹭了一下。
雲棲野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看鹿銜霜。
他伸出手，指尖離那少年的衣角，還差一寸。
“這次，”他說，“我不會鬆手。”
話音落，忘川倒流。
不是水，是記憶。是被天道抹掉的、燒掉的、釘進地底的、說成“不該存在”的東西，從虛空裡一寸寸爬出來。
先是影子。
一個穿麻衣的老婦，蹲在村口井邊，把半塊饃掰碎，撒進草叢。她嘴裡念：“小東西，吃吧，別餓著。”草叢裡，有團黑影，動了動，沒出來。
再是少年，赤腳踩在雪地裡，懷裡抱著一隻斷了腿的狐狸，血染紅了棉襖。他沒哭，隻把狐狸塞進懷裡，轉身往山裡走。身後，有人喊：“那是魔！”他沒回頭。
再是女人，跪在祭壇前，把孩子塞進地縫，自己撲上去，用身體堵住洞口。她沒喊，隻低聲說：“他不咬人，他怕黑。”
一個接一個。
全是魔。
不是猙獰的妖，不是噬人的鬼。是抱柴火的，是補鞋的，是給病童熬藥的，是半夜偷摸給流浪貓留一碗飯的。
他們不說話。
就站著。
站在忘川逆流的虛影裡，看著雲棲野和鹿銜霜。
沒人哭。
沒人喊。
隻是看著。
鹿銜霜的指尖，終於動了。
他慢慢抬起來，不是去碰那少年，而是碰了碰自己的左腕。
那裡，有一道舊疤，是去年在焚心崖留的，沒愈，也沒化膿。他用指甲，輕輕刮了下疤邊。
血沒出來。
可那疤，忽然亮了一下。
像燈芯被風吹了一下。
雲棲野沒回頭。
他還是看著那少年。
少年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萬年，隔著被抹去的時光，隔著天道的血墨和仙門的符咒，就這麼看著。
風忽然有了。
不是從哪吹來的，是從他們腳底下，從星核的裂縫裡，慢慢滲出來的。
涼的，帶著點雪氣。
雲棲野的白袍下擺，被風掀了一下，露出腳踝——那裡，有一道細痕，是小時候被鐵鏈磨的，一直沒消。
鹿銜霜的袖口，那根灰線，又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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