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燈下雙影,不問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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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魂燈上。燈芯是灰白的,焰色卻慢慢轉成了溫金,不跳,不晃,像一粒凝住的琥珀。
鹿銜霜坐在燈前,左手捏著一根細銀針,針尖沾著血。血是他的,從左腕內側劃的,傷口結了痂,新裂開的口子還在滲。他沒包,也沒擦,血順著指節往下淌,滴進燈盞的銅槽裡,無聲無息。
燈影裡,那孩子又出現了。
七歲,頭發亂,臉上有燒痕,抱著個褪了色的糖罐,踮著腳,手伸得老長,想把糖塞進另一隻緊握的掌心裡。那隻手,是鹿銜霜的。
他沒動。隻是把銀針放回木盒,盒蓋沒合嚴,留了道縫。盒底還躺著三根斷了的線,是袖口那兩根,另一根不知什麼時候斷的,他沒撿。
窗外風大,吹得簷角銅鈴響了一聲,又停了。燈影裡的孩子沒動,也沒說話。隻是那糖罐,比昨夜更清晰了些,罐口還沾著一點糖渣,黃的,黏在陶邊。
鹿銜霜起身,去廚房。
灶台冷了,鍋蓋上積了灰,鍋底有半碗涼粥,結了皮。他舀出來,倒進兩個碗裡。一碗放左,一碗放右。碗沿都有豁口,是去年摔的,沒扔。
他坐下,沒動筷。左手腕的血,滴在桌角,洇開一小片暗紅。桌腿有道舊劃痕,是雲棲野小時候拿刀刻的,說要刻“不許偷吃糖”。後來那刀被收走了,劃痕還在。
燈影裡的孩子,忽然抬了頭。
他沒看鹿銜霜,隻盯著那碗粥。粥涼了,浮著一層油星。
“你終於……不恨我了?”
聲音很輕,像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點啞,像小時候發燒時咳出來的氣音。
鹿銜霜沒答。他低頭,用指腹擦了擦碗沿的水痕。水痕是早上倒的,沒乾透。
他抬眼,看燈。
燈焰沒動,隻是那孩子的影子,緩緩抬起了手。指尖朝外,伸向桌麵,朝鹿銜霜的方向。
鹿銜霜沒躲。他右手還捏著那根銀針,針尖沾著血,沒擦。
他慢慢把針放回盒裡,盒蓋輕輕合上,哢噠一聲。
然後,他伸出了左手。
指尖,朝燈影裡,那孩子的指尖,輕輕碰了過去。
沒有溫度。
沒有觸感。
可燈焰,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爆燃,不是搖曳,就是那麼一瞬,像有人在遠處,吹了口氣。
燈影裡的孩子,沒笑,也沒哭。他收回手,抱緊了糖罐,低頭,把臉埋進臂彎裡。
鹿銜霜沒動。
他起身,把兩碗粥端回灶台,碗底磕在灶沿,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洗碗,轉身回了屋。
月光還在,照在魂燈上,照在那兩碗沒動的粥上。
他坐在床邊,脫了鞋。左腳踝還沾著泥,是南街井邊的,乾了,裂成細塊,像凍土。他沒洗,隻把鞋擺整齊,挨著牆根。
床頭的木櫃上,放著半塊乾餅,是昨天啞童留下的。餅上沾了灰,他沒動。
他躺下,沒蓋被。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左腕的傷口上。
燈影裡,那孩子沒再出現。
燈,還亮著。
第二天,天沒亮,鹿銜霜就醒了。
他沒起身,閉著眼,聽外頭的動靜。
風還在吹,銅鈴沒響。
遠處有雞叫,一聲,兩聲,斷了。
他翻了個身,手摸到枕下——那根斷了的炭筆還在,木頭柄,沾著泥。
他沒拿。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天還灰著,雲低,像壓著一層灰布。
他看了眼魂燈。
燈還在亮,焰色溫金,靜得像睡著了。
他沒說話,關上窗。
轉身時,袖口那兩根線,又晃了一下。
他沒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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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廚房,把兩碗粥熱了。粥涼透了,結了層膜,他用勺子攪開,攪得慢,沒濺出來。
他端回來,擺好。
一碗左,一碗右。
他坐下,拿起筷子。
沒動左邊那碗。
他夾了右邊那碗的粥,送進嘴裡。
粥燙,他沒吐,也沒皺眉,就那樣咽了。
咽完,他放下筷子。
伸手,摸了摸右邊那碗的碗沿。
碗沿有道豁口,是去年摔的。
他手指停在那裡,停了好久。
然後,他起身,把左邊那碗粥,倒進了灶台邊的泔水桶。
桶裡有半桶剩菜,還有半截枯花苗,是啞童昨天放的,根斷了,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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