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未走遠，我便不稱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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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披著那件舊衣，袖口脫了線，左肩還沾著去年冬天的雪泥，沒洗。衣裳太大，風一吹，就鼓起來，像裝了半袋空。
他背著個布袋，裡頭裝著糖丸，黃紙包的，每顆都一樣大，包得有點歪。糖是用山裡采的野蜂蜜熬的，加了點薄荷，不甜得發膩，隻是涼涼的，含在嘴裡，能緩一緩喉嚨裡的乾。
他走遍凡塵，不進仙門，不落客棧。黃昏時，總在橋頭坐下來。橋是石橋，欄杆缺了兩塊，露出裡頭的青苔。橋下水不深，漂著幾片落葉，還有半截沒燒完的紙錢。
孩子路過，他便問：“你有想見的人嗎？”
有的孩子點頭，眼睛亮，說：“我娘。”“我阿爺。”“我養的狗。”他便從袋裡摸一顆糖，塞進孩子手心。糖紙是黃的，沾了點灰，孩子捏著，也不急著拆，就攥著，跑遠了。
有的孩子搖頭，說：“沒有。”他就輕輕抱一抱。不緊，不鬆，像扶住一株被風吹歪的小草。孩子愣一下，沒哭，也沒躲，就站著，任他抱。抱完，鹿銜霜起身，繼續走。
有人問他：“你是誰？”
他笑，不答。隻說：“一個等回音的人。”
沒人信。可也沒人趕他。他不討飯，不化緣，不講道。隻是坐在那兒，像一塊被雨水泡軟的石頭，不礙事，也不走。
某日，天陰，風裡帶了點土腥味。橋頭來了個老修士，白發亂如草，腰彎得像被壓斷的蘆葦。他手裡拄著根竹杖，杖頭磨得發亮，是用舊符筆削的。
他沒說話，直接跪下，額頭磕在石板上，響了一聲。石板上有道裂痕，他磕在裂痕邊上，沒磕破皮，隻是灰沾了一臉。
“當年……是我親手封了你的靈脈。”聲音抖，像風吹破紙。
鹿銜霜沒動。他蹲下來，布袋擱在腿邊，糖丸滾出一顆，掉在石縫裡。他沒撿，隻從袋裡又摸出一顆，塞進老人掌心。
“我知道。”他說。
老人沒接話，眼淚砸在糖上，糖沒化，隻是濕了。
“可你後來，”鹿銜霜繼續說，“偷偷在祭壇下埋了一株蒲公英，對吧？”
老人手一顫，糖丸滾到地上。他沒去撿，隻是盯著鹿銜霜的眼睛，嘴唇動了幾次，沒出聲。
“那株蒲公英，你沒讓它長出來。”鹿銜霜說，“你怕它開花，怕它飛，怕它被人看見。”
老人閉上眼，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咽下一口鏽鐵。
“你不是惡人。”鹿銜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你隻是……太怕了。”
風從橋下吹上來，卷起幾片枯葉，也卷起地上那顆糖。糖滾了兩圈，停在石縫邊，沾了泥。
老人沒動，還跪著。
鹿銜霜沒再看他，轉身往橋那頭走。布袋輕晃，糖丸在裡麵碰著，發出細碎的響。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風忽然大了點，吹過橋洞，吹過石縫，吹過那顆沾了泥的糖。
然後，一縷白絮，從橋下飄上來。
沒人看見它從哪兒來的。它不像是風帶的，倒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輕得不像話，一碰就散。
它飄過老人頭頂，飄過橋欄的缺口，飄過鹿銜霜的肩頭，最後，沒入遠處——不是天上，是河對岸那片荒草裡。
荒草裡，有塊石頭，石頭下，埋著半截斷掉的符紙，紙角還沾著一點乾血。
鹿銜霜沒回頭。
他繼續走，腳步沒停，鞋底沾了點新泥，是剛下的雨留的。泥點不大，就在右腳後跟，像一顆沒擦乾淨的痣。
他走過三座橋，七條街，兩間廢棄的藥鋪，一間賣糖的鋪子，鋪子老板娘認得他，說：“又來啦？糖快沒了？”
他點頭。
“你這人，怪。”老板娘說，“不收錢，不收供，不收徒，就問孩子有沒有想見的人。”
他沒答。
“你等的那個人，”她頓了頓，聲音低了點，“……還回來嗎？”
他看了她一眼，沒笑，也沒搖頭。
他隻是從袋裡摸出一顆糖，放在櫃台上。
“你家孩子，”他說，“昨兒哭著說，夢見他爹在橋頭給他糖。”
老板娘愣了，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沒撿，也沒問。
她隻是把糖收進抽屜，抽屜裡，還有三顆，都是黃紙包的，包得歪。
鹿銜霜走了。
天快黑了。
他沒回橋頭，也沒去別的地方。他在城西的舊觀星台坐了一夜。台子塌了半邊，屋頂漏了，月光直接照下來，照在他肩頭，照在那件舊衣上。
他沒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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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丸還剩五顆。
他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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