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教我哭，我教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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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石階上，像一層薄霜。鹿銜霜把糖放上去，指尖沾了點露水，沒擦。糖是黃的，裹著薄殼，他每天早上都放一顆，從不說話。石階涼，糖不化，風一吹，糖紙就輕輕抖。
雲棲野的影子，現在隻能在月光最滿的時候出現。不是人形，是淡得像被水洗過三次的墨跡，貼在他後背，跟著走，不說話。鹿銜霜知道他在，也不回頭。有時走著走著，影子會偏一下，像是想碰他肩膀，又縮回去。
城外那畫師，是半個月前來的。穿灰布袍，背個破木箱，鞋底結著乾泥，左腳的鞋尖裂了道口子，走路時會卡一下。他不說話，隻坐在老槐樹下，用炭條在紙上塗。畫的是兩個人影，一白一黑，站得近，卻像隔了條河。
那天鹿銜霜路過，停了三步。畫上白影低著頭，眼角有水痕，黑影卻咧著嘴，笑得不像活人。他站了好久，風把畫紙吹得翻了半頁，露出背麵——畫師在背麵寫了行小字：“白者泣，黑者笑，天道不語，人自相欺。”
鹿銜霜沒說話，解下腰間的糖袋。袋子是粗麻縫的，邊角磨得發毛，裡頭還剩七顆糖。他倒出一顆，塞進畫師手裡。
“你畫錯了。”他說。
畫師低頭看糖，又抬頭看他，眼睛裡有光，像剛點的油燈。“可他……明明在哭。”
鹿銜霜沒答。他轉身走了，袖口沾了點灰，沒拍。走了一段，聽見身後畫筆又動了，沙沙的，像蟲子啃紙。
當晚，畫師沒睡。油燈滅了三次，他用指頭蘸了燈油，在紙上補。第二日天沒亮，鹿銜霜又路過。畫變了。白影嘴角微微上翹，像剛咽下一口熱湯，黑影眼窩裡，有兩滴墨，像淚，卻沒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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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師坐在樹下，頭發亂，眼圈發青，手裡捏著半塊乾餅，沒吃。他看見鹿銜霜，沒打招呼，隻把畫遞過去。
鹿銜霜沒接。他蹲下，從地上撿了片落葉，夾進畫紙的邊角。落葉是枯的，邊緣卷了，有蟲蛀的小洞。
風來了，卷著畫紙，吹得它打轉。畫師沒去追，隻看著。鹿銜霜也沒動。畫紙越飛越高，飄過樹梢，飄過屋簷，飄向城西那道深不見底的天淵。
風停了。畫沒了。
畫師低頭，手還懸在半空，像忘了自己剛才在畫什麼。他慢慢把那顆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咽。糖化了，甜味散在舌根，他忽然哭了，沒聲音，眼淚掉在鞋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鹿銜霜走了。沒回頭。
那天下午，他去了無名碑。
碑前多了幾個新名字，都是今天早上貼上去的。有指甲，有半片衣角，還有一小團黑發，結成疙瘩，像老鼠窩。他站在碑前，手指挨個掃過去。指腹蹭到“李阿四”時，那名字底下，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血，又像鏽。
他沒停。掃到“小鹿”時，指尖頓了一下。那名字是新刻的，邊角還帶著石屑，底下壓著一粒泥，乾了，硬得像石頭。
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顆糖，放在“小鹿”兩個字前。糖紙是黃的，和早上那顆一樣。
風吹過碑麵，卷起幾粒灰，落在他左肩。那塊雪泥印子，現在幾乎看不見了。
他沒擦。
回去的路上，經過破廟。屋頂的漏雨處，又多了一處。水滴落在青磚上，聲音比從前慢。他站在門口，沒進去。門框上，有道劃痕，是他三年前用斷刃刻的，現在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毛了。
他盯著那道痕，看了三息。
屋裡，有個孩子在畫。畫的是一個人影，白的，蹲著，手裡捏著一隻泥鹿。孩子沒鞋，腳趾縫裡全是灰，畫筆是燒焦的樹枝，紙是舊符紙，背麵還印著“天律司·禁用”幾個字。
鹿銜霜沒出聲。孩子畫完，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笑，也沒怕。她把畫貼在牆上，用兩顆石子壓住邊角。
他轉身走了。
夜裡，他坐在石階上，沒點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旁邊，多了一道更淡的，像霧，像煙，像沒燒完的紙灰。
他從袖袋裡摸出最後一顆糖，沒放，捏在掌心。
糖殼裂了，甜味滲出來，沾在指縫。
他沒吃。
過了很久，影子動了。不是動，是輕輕貼上來，像小時候，雲棲野在他睡著時，偷偷把被角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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