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不在,我替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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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茶水涼了,鹿銜霜沒倒。他把茶壺挪到窗台,壺嘴朝外,水漬在木頭上洇出一圈淡黃,像舊年曬乾的月光。
他穿的是雲棲野的舊袍子,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有一道沒補的裂口,是去年冬天被風刮的。他沒換,也沒修。走路時左腳先落地,比右腳重半分,像雲棲野當年踩著雪去後山撿柴。
石階上的露水還沒乾,他坐上去,不說話,看雲。雲是灰的,薄,飄得慢,像被誰用指頭摁著,不敢走遠。
午時,他去城西的粥鋪,要了兩碗白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門口的石墩上。粥涼了,沒人來端。他也不催,轉身走,鞋底沾了點泥,沒擦。
夜裡,他坐在院中,輕哼那首調子。沒詞,就幾個音,斷斷續續,像風從破窗縫裡漏進來。唱到第三遍,他停了,抬頭看天。月亮是半塊,缺得正好,像被誰咬了一口。
他沒哭,也沒歎氣。
第二天,雨下得突然。他沒帶傘,卻在巷口站了半個時辰。幾個孩子縮在屋簷下,衣裳濕透,臉凍得發青。他走過去,把傘撐開,遞到最小的那個手裡。孩子沒接,隻盯著他看。
“你聽見了嗎?”鹿銜霜問。
孩子搖頭。
他沒再說,把傘放在地上,轉身走了。傘是竹骨的,柄上纏著褪色的麻繩,是雲棲野從前用的。雨打在傘麵上,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敲木魚。
那晚,他夢見雲棲野了。
不是幻影,不是殘光,是真真切切的,坐在他床邊,穿著那件灰袍,腳上是舊布鞋,鞋尖還沾著泥。雲棲野沒看他,隻低頭擺弄一粒糖,黃的,裹著薄殼,是城東老鋪子的。
“你終於……學會像我了。”
聲音很輕,像紙頁翻過。
鹿銜霜睜開眼,枕邊濕了一塊。他沒擦,也沒動。窗外風停了,燈芯忽地一跳,滅了。
他起身,摸黑走到窗邊,把糖罐子拿下來。罐子是陶的,釉色斑駁,口沿缺了小半塊,是去年冬天摔的。他沒補,也沒換。
他數了數,還剩七顆。
他一顆一顆,慢慢放進嘴裡,不嚼,就含著。糖化得慢,甜得發膩。
他走到院中,蹲下,手指摳進土裡,挖出一顆埋了三天的糖丸。糖皮裂了,露出來的是灰白的絲,像頭發,又像根須。
他沒扔,放在掌心,看著它慢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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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他去了後山。
老槐樹還在,樹皮上多了幾道淺痕,像指甲劃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點樹汁,黏黏的,帶著點苦味。
他沒說話,轉身下山。
山腳的藥鋪,掌櫃的兒子在掃門前的落葉。看見他,愣了一下,沒打招呼,也沒躲。
鹿銜霜站了會兒,問:“你爹……走的時候,手裡攥著什麼?”
男孩低頭掃地,掃了三下,才說:“糖。”
“什麼味?”
“甜。”
“你記得嗎?”
男孩停了掃帚,抬頭看他,眼睛紅著,但沒哭。“我爹說,那糖……像小時候他娘給他的。”
鹿銜霜沒接話。
男孩又掃了兩下,說:“你……是白影先生?”
鹿銜霜點頭。
“你為什麼總在雨天撐傘?”
“他教我,活著不是為了成仙,是為了讓別人,覺得活著值得。”
男孩沒動,也沒答。他把掃帚靠在牆邊,轉身進屋,關了門。
門栓鬆了,吱呀一聲,沒關嚴。
鹿銜霜站在門外,看了半刻鐘。
他走時,天剛蒙蒙亮。
城東的糖鋪開門了,老板娘在門口擺糖罐,罐子是新買的,釉色亮,口沿齊整。她看見他,沒笑,也沒招呼,隻是把一罐舊糖推到他麵前。
“這罐,是老掌櫃留的。”她說,“他說,你來,就給你。”
鹿銜霜沒接。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糖丸,放在櫃台上。糖皮裂了,露出裡麵灰白的絲。
“這顆,是昨夜做的。”他說。
老板娘看了眼,沒動,也沒問。
她轉身去後院,端了碗熱粥出來,放在他手邊。
“喝吧。”她說,“涼了不好。”
鹿銜霜坐下,喝了一口。粥是白的,沒鹽,沒蔥,沒油。
他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碗沿有道細裂,是昨天摔的,沒補。
他起身,走了。
走出巷子時,風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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