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燈下無影，卻有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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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燈人不再點燈了。
糖丸還是放，每天天剛亮，他蹲在樹根旁，從袖袋裡摸出一顆，黃的，糖紙有點油，邊角卷了，捏在指間，不急著放。先看一眼樹皮上那道舊刻痕——黑的，乾了，像誰用指甲摳出來的。然後才輕輕擱在離刻痕一寸的地方。
糖不化，也不動。風從東邊來，吹得他袖口的灰又落了一層，沾在腕骨上，像結了層薄霜。那霜不化，也不涼。
月圓那夜，糖發燙。
不是燒手的燙，是剛從懷裡掏出來的那種暖，像人睡著時，被子底下還留著體溫。燈影裡，白影浮出來，瘦手，指節長，輕輕覆在糖上。不碰，也不拿，就那麼放著，像怕驚了什麼。
鹿銜霜沒抬頭。他坐在樹根上，灰袍下擺沾著泥，左肩的裂口又大了些，風一吹，露出裡麵一道舊疤。他沒補，也沒換。袖口的灰落得比前些日子多，沾在腕骨上，像結了層薄霜。
盲女是黃昏來的。
她提著一盞燈，用頭發和眼淚織的，線頭還帶著濕氣。燈不亮，隻微微發暖，像貼著皮膚的體溫。她走得穩，腳底沒踩到落葉，也沒碰著樹根。她在糖旁蹲下，把燈擱在邊上，手在空中停了半刻，才慢慢摸過去。
指尖碰上燈台。
她頓了一下。
然後，她問：“你摸過他嗎？”
鹿銜霜沒答。他低頭，看自己腕骨上的灰。灰沒動，風也沒停。
他沒抬頭，也沒動。隻是伸手，輕輕把她的手按在燈芯上。
她沒躲。
燈芯是油浸的麻線，燒得不旺，卻有溫度。她指尖一顫，眼淚就下來了，沒聲音，隻是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燈台上，滲進木紋裡。
她看見了。
一個少年背影，蹲在雪地裡，懷裡抱著一隻凍僵的小獸。小獸的爪子縮著，毛結了冰。少年脫了外袍，把獸裹進懷裡，用體溫焐。雪落在他肩上，他沒抖，也沒說話。天很黑，風很大，他額頭有汗，可手是冷的。
那是雲棲野七歲那年，被仙門逐出前的最後一夜。
燈焰不滅。
不是因為油，不是因為火，是因為那點沒散的體溫，還粘在燈芯上，一寸寸燒著。
盲女哭得無聲，手還貼在燈芯上，像怕一鬆開，那點暖就沒了。
鹿銜霜沒看她。他盯著樹根旁那顆糖。糖還在發燙，但比昨夜弱了些。
他伸手，把糖拿起來，捏在指間，沒吃，也沒扔。隻是輕輕摩挲糖紙，像在數上麵的油漬。
遠處，有腳步聲。
很輕，踩著枯葉，沒停，也沒靠近。是仙門的探子，穿黑衣，戴鬥笠，腰間別著銅鏡，鏡麵裂了三條縫。
他們不敢近。自從那夜燈焰突然亮得像活過來，他們就在三十步外站著，不敢說話，不敢呼吸。
其中一個，偷偷回頭看了眼。
燈焰在風裡晃了晃，沒滅，反而更暖了。像有人在燈後，輕輕嗬了口氣。
他回去報信，聲音發顫：“那燈……在替他續命。”
沒人應。
他站在堂前，手還在抖，銅鏡裂紋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一道白影，站在燈下，手覆在糖上。
他不敢再看。
鹿銜霜聽見了，沒回頭。
他把糖放回樹根，指尖在糖紙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灰印。
盲女哭完了，沒擦眼淚。她站起身，提著那盞淚織的燈，轉身要走。
“你……”她開口，聲音啞，“你見過他哭嗎？”
鹿銜霜沒答。
他低頭，看自己袖口的灰。灰落得比前些日子多，沾在腕骨上，像結了層薄霜。
他沒動。
盲女等了三息，沒等到回答，也沒再問。她轉身，一步一步，走遠了。燈影在她身後拖得極長，像一條沒斷的線。
風從樹頂吹下來，帶落一片枯葉，正好蓋在糖上。
鹿銜霜沒去掀。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裡不冷了。
以前，他一靠近雲棲野，就冷。不是凍，是空，像心口挖了個洞，風穿過去，連回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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