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教我溫柔，我以魔焰為針縫你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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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坐在後山那棵心核之樹的根旁，地上鋪著一塊舊麻布，邊角卷了，沾著乾漿糊。他沒點燈，月光從樹縫漏下來，照在那件袍子上。
袍子是雲棲野的。袖口磨得發亮，左肩還有一塊深色印子，像是當年被茶水潑過，沒洗掉。領口缺了兩顆扣，針腳是歪的，有人補過，線頭還露著。
他拿針的手很穩。線是魔絲，黑裡透紫，細得看不見，卻重，墜得指尖發麻。布是心核之樹的落葉，乾了，脆，一碰就碎，他卻一片片挑，挑了七天，才湊出一件能穿的大小。
針尖紮進指尖，血滲出來，不滴，隻慢慢洇進布裡。血一沾上，布紋就浮出淡金的線，像舊賬本上沒擦乾淨的朱砂印。
他縫的是左袖的破洞。雲棲野當年在寒潭邊被劍氣劃的，說“沒事，補補還能穿”。後來那件袍子被燒了，灰裡還藏著半片衣角，他撿回來，藏在袖袋裡，一直沒丟。
魔焰在他掌心燃起，不燙，不亮，像爐火快滅時那點餘溫。他把焰心貼在破口上，火不燒布，隻輕輕籠著，像曬太陽。
有人站在三步外，沒出聲。
是城東賣糖的老漢。他左手提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幾顆糖，糖紙卷邊，油漬發黃。右腳鞋底裂了，泥乾在縫裡，像蛛網。
他看了會兒，問：“你縫這衣裳，他能穿嗎？”
鹿銜霜沒抬頭。針又紮進指尖，血又滲，金紋又亮了一寸。
“他穿不了。”他說。
老漢沒接話。他蹲下來，把籃子放地上，從裡頭摸出一顆糖，放在麻布邊上。糖紙皺著，像被揉過好幾次。
“他小時候，總偷我糖。”老漢說，“說甜得像天上的雲。”
鹿銜霜停了針。他抬眼，看了那顆糖一眼，又低下頭。
“他沒偷。”他說，“他拿錢買。”
“可你沒見他付過。”老漢笑了一下，嘴角的皺紋像被風吹皺的紙，“他總說，等飛升了，給我蓋個糖鋪子，鋪頂用琉璃瓦，下雨時，糖水能順著流下來。”
鹿銜霜沒答。他把針線換到左手，右手拇指蹭了蹭針尖，把血抹勻在布上。
風鈴響了。不是風，是它自己在動。樹梢上掛著的那些——紙鶴、斷弦、回音石——全在晃。紙鶴的翅膀缺了半邊，是用舊賬本折的，墨跡還沾在折痕裡。
老漢沒走。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樹根，鞋底的泥蹭在麻布上，留下兩個印子。
“你縫得真慢。”他說。
“他等了我七百年。”鹿銜霜說，“我不急。”
老漢沒再說話。他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幾粒糖，黃的，卷邊，油漬乾透。他一顆顆數，數到第七顆，停了。
“他臨走前，說你不會哭。”老漢說。
鹿銜霜的針頓了一下。血珠在針尖懸著，沒掉。
“他也沒哭。”他說。
老漢把第七顆糖放進嘴裡，慢慢含著。糖化了，他閉上眼，像在聽什麼。
樹根底下，有沙子翻了個身。
鹿銜霜繼續縫。針腳細密，歪得厲害，但每一針都紮得準。他縫得極慢，像在等什麼。
袍子快成了。袖口補好了，領口的扣子也縫了兩顆，是用樹皮磨的，灰白，不亮，但圓。
他把袍子攤開，平鋪在麻布上。月光落在上麵，袍角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影子。像有人輕輕抱了它一下。
老漢睜開眼，沒看袍子，隻盯著鹿銜霜的手。
“你手指頭都破了。”他說。
鹿銜霜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全是細口子，血乾了，結成暗紅的痂，像舊傷疤。
“嗯。”他說。
“你不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疼。”鹿銜霜說，“但比不上他疼。”
老漢沒再問。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把空籃子提起來。
“那我走了。”他說，“明天再來，給你帶糖。”
鹿銜霜沒應。
老漢走了。鞋底的泥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細線，慢慢淡了，最後消失在草叢裡。
鹿銜霜把袍子披上。
不緊，不鬆，剛好。袖口長了半寸，蓋住手背。領口歪了，但不漏風。
他站起身，走到樹邊，背靠著樹乾，抬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在落。不是墜，是飄。像糖紙被風卷著，慢悠悠地，一顆，兩顆，十顆……百顆。
他沒動。袍角在風裡輕輕晃，有微光從布紋裡滲出來，像魂影貼著衣料，輕輕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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