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曾為我碎骨，我便以天道為棺葬你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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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崩角那日，風沒停，雲也沒散。
鎖鏈是從樹根裡長出來的，黑得發亮，像老樹的筋，一根根纏上雲棲野的魂息。它們不響，也不動，隻是纏，一圈，又一圈，把那點殘魂往地底拖。鹿銜霜蹲在樹旁，手裡的土還濕著，指甲縫裡卡著昨夜挖出的黑花根須，乾了，發脆，一碰就斷。
他沒看天道。天道那影子懸在半空，沒臉，沒聲，隻有一片空蕩蕩的靜，像被風刮禿了的石碑。
鹿銜霜把手伸進胸口，指尖摳進皮肉，血沒流出來，是慢的，像糖漿，一滴一滴，墜在樹根上。他把魔核剖了一半，不急，不慌，動作像在埋一顆種子。魔核嵌進樹根最深的那道裂口，血滲進去，土就變了色，從灰黑轉成暗紅，像乾透的朱砂。
樹影晃了晃。
夜裡，樹影裡浮出少年的聲音，輕得像屋簷漏雨：“你別怕，我在這兒。”
鹿銜霜沒應。他坐在樹下，背靠著樹乾，袖口磨出的線頭還掛著，一截灰，一截黃。他從懷裡摸出一片枯葉，葉脈乾裂，邊緣卷著，是昨天從枝頭摘的。他把它貼在心口，貼得緊，像貼著一塊舊布。
風從東邊來，吹過樹梢，帶下三片葉子。一片落在他肩頭，一片貼在樹皮上，一片滾進土裡，沒聲。
仙門的人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三個長老，穿白袍，手裡捏著符紙，站在百步外，沒敢靠近。他們說：“魔焰未熄，卻化溫養之息，此乃大逆。”鹿銜霜沒抬頭，隻把袖口的灰撣了撣，撣完，又摸了摸樹根旁那顆糖——糖紙皺得厲害，油漬黃得發暗，邊角還有一道牙印，沒動過。
第二次，是個小修士，十七八歲，腿抖得厲害，跪在樹下，說：“求您……讓我見他一麵。”鹿銜霜沒答，隻把一片新長出的葉，輕輕摘下，放在他掌心。那葉薄如紙，脈絡裡有細紋，像字，但沒人認得。修士盯著看了半晌，眼淚掉下來，砸在葉上，葉沒濕，反而亮了一瞬。
第三次，沒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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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開始結鈴鐺。
白玉的，小指節那麼大，一串七顆，懸在最低的那根枝上。風過時，不響。可隻要站在樹下，耳朵裡就嗡地一下，像有人在你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麼。不是聲音，是記憶。
有人說是雲棲野小時候最愛的鈴鐺，他娘親在他五歲生辰時，從南疆帶回來的。那鈴鐺後來碎了，被他親手埋在後山的枯草堆裡，說：“響了，它就活了。”
沒人記得他埋在哪。
可現在，鈴鐺掛在樹上，七顆，一顆不少。
夜裡，盲女又來了。她還是拄著那根竹杖，杖頭紅繩褪了色，纏得歪歪扭扭。她沒問花開了沒，也沒問鹿銜霜吃沒吃飯。她走到樹邊，蹲下，手摸了摸樹皮，指尖沾了點灰，又擦在裙角。
“今天……風很溫柔。”她說。
鹿銜霜沒動。他正把最後一顆糖，輕輕放在樹根凹處。糖紙皺得像被揉過又展開，油漬黃得發暗，邊角還有一道牙印。
糖沒浮起來。
風也沒動。
可樹影裡，那少年的聲音又響了，比之前輕一點：“你別怕，我在這兒。”
盲女沒哭。她隻是把竹杖往地上一插，從袖袋裡摸出半塊乾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在樹根旁，一半自己吃。餅渣掉在鞋麵上，她沒拍。
鹿銜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起身，往屋裡走。門沒鎖，門栓鬆了，一推就吱呀一聲。屋裡油燈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照得桌上那堆糖紙微微發亮——七顆，還剩一顆。
他沒點燈，也沒動糖。
隻是從櫃子裡拿出那卷麻線，坐到窗邊，繼續補袍子。袖口那塊茶漬還在，沒洗，針腳歪得厲害，線頭露著。他補得很慢，一針一針，線穿過布，像穿過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窗外，風又起了。
鈴鐺沒響。
可樹影裡，那少年的聲音，又說了一遍：“你別怕，我在這兒。”
鹿銜霜停下針，沒抬頭。
他把線咬斷，指尖沾了點唾沫，把線頭按進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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