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是我未說出口的那句“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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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野站在天淵邊,袖口缺了兩粒扣子,風從破口鑽進去,吹得衣料貼在肋骨上。他沒動,也沒看鹿銜霜。鹿銜霜的魂影就在他身後三寸,像影子貼著影子,分不清誰是影,誰是光。
天道的聲音不是響出來的,是滲出來的。像牆皮剝落時,灰粉掉進茶杯裡,你喝了一口,才發現有土味。
“你們……究竟是什麼?”
雲棲野沒答。他抬手,指尖擦過自己左腕的麻繩。繩結歪著,是七歲那年係的,沒學會打正。他記得那天雪大,鹿銜霜蹲在雪地裡,用凍紅的手指給他係,係完還吹了口氣,說:“這樣就不會鬆了。”
現在繩子還在,手沒了。
鹿銜霜的魂音在風裡,輕得像灰飄過門檻:“你煉我入道,我便以命為餌,釣你入魔。”
雲棲野笑了。沒聲音,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起什麼舊事。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鹿銜霜虛影的發頂。動作很慢,像怕碰碎什麼。那發絲是透明的,沒有重量,卻在他指腹留下一點涼,像昨夜沒化完的糖霜。
他沒接話。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動雲棲野的舊袍。袍子掛在肩上,領口敞著,沒扣。左袖口沾了點泥,是昨夜從魔域沼澤爬出來的,沒洗。右腳鞋底又掉了半塊,腳踝上還粘著乾裂的泥塊,灰白,像燒過的紙灰。
天道的意誌沉默了。不是退了,是卡住了。像門軸鏽死,推不動,也拉不開。
雲棲野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風刮過枯枝:“我們不是魔,不是仙,不是人……是彼此的‘願意’。”
他沒看天道。他看的是鹿銜霜。
鹿銜霜的魂影沒動,也沒回應。他隻是把掌心攤開,那裡空無一物。可雲棲野知道,他還在數糖霜。每天傍晚,他都這樣站著,等它化。化得慢,像雪在掌心不肯融。
雲棲野記得,那糖霜是鹿銜霜從自己骨髓裡抽出來的。不是煉的,是熬的。熬了三年,熬到連血都乾了,才凝出這麼一小撮。
他沒問過。鹿銜霜也沒說過。
天淵上空,雲層裂開一道縫。不是雷,不是光,是樹。
心核之樹,從雲棲野胸口長出來。樹乾是灰的,沒葉子,隻有一根枝,斜斜伸向鹿銜霜的方向。枝頭,開出一朵花。
花沒顏色。沒有白,沒有黑,沒有紅。它隻是在那裡,像一滴水落在玻璃上,映出兩道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沒有臉,沒有名字,沒有身份。隻有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的腕上。那手腕上,纏著半截麻繩。
天道的意誌終於碎了。不是崩塌,是漏了。像一堵牆,被雨水泡了十年,某天清晨,你推它一下,它就散了,灰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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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喊,沒人跑。仙門的修士在觀星台,抬頭看天,符紙飛上去,三息化灰,他們也不躲。祭司的星盤裂了,七顆星的位置變了,可沒人改口。他們隻是看著,看著那朵無色的花,看著那兩道影子。
風停了一瞬。
然後,又吹起來。
雲棲野的魂影開始淡了。像墨滴進水裡,慢慢散開。他沒動,也沒說要走。鹿銜霜的魂影貼著他,像從前一樣,不說話,不拉手,隻是站著。
雲棲野低頭,看自己的腳。鞋底又掉了半塊,泥還粘在腳踝上。他沒彎腰,沒擦,隻是輕輕抬了抬腳。
鹿銜霜的魂音,輕輕響了一聲,像風穿過空窗欞:“你不知道,我早就在魔裡了。”
雲棲野沒答。他隻是抬手,把那件舊袍從肩上扯下來,輕輕搭在鹿銜霜的魂影上。袍子太輕,風一吹就飄,像沒燒完的紙。
他轉身,朝心核之樹走過去。每走一步,魂影就淡一分。腳下的青石,留下一個淺淺的泥印,是鞋底的紋路,缺了半塊。
樹根盤在天淵最深處,根須裡,有細小的光點,像螢火,像灰燼,像誰忘了關的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
雲棲野伸手,指尖碰了碰樹根。
樹根顫了一下。
鹿銜霜的魂影,也跟著顫了一下。
他們沒說話。
風又吹起來,吹過天淵,吹過仙門的觀星台,吹過後院那排乾裂的花盆,吹過衣架上那件灰袍,吹過地上那點沒化完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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