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不在了,我卻開始學會說“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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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走過九重天墟時,腳底的鞋沾了灰,是天道焚過之後的灰,不燙,也不飄,就貼在鞋底,像結了層硬殼。
他手裡提著一截斷劍,劍身鏽得發黑,刃口卷了,早不能用了。劍柄上纏著半圈麻繩,是雲棲野當年綁鞋帶剩下的,打了個歪結,解不開。
他沒停,也沒回頭。身後是燒焦的山,前頭是塌了的廟,廟門歪著,門栓斷了半截,掛在那兒,晃。
他在每一片廢墟上蹲下,從懷裡掏出一株幼苗。樹苗沒葉,隻有三寸高的灰莖,根須像斷了的線,纏著一點暗紅的土。他把苗插進焦土裡,不澆水,也不蓋土。隻是蹲著,看它。
風從東邊來,吹得他衣角貼在腿上。他沒動。
那樹苗晃了晃,沒開花,但發出一點聲音,像誰在遠處哼,調子歪,音不準,是雲棲野小時候常哼的那支童謠。沒人教過他,他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
一個老修士跪在廢墟邊,膝蓋下的袍子磨出了洞,露出的皮上全是舊疤。他手裡攥著半塊發黴的餅,餅上還沾著泥,是昨天從灶灰裡扒出來的。
“你為何還活著?”老修士問。
鹿銜霜沒答。他把第二株苗插進土裡,手背上有道裂口,沒流血,皮翻著,像乾了的紙。
老修士沒走。他盯著那樹苗,看了很久,忽然說:“我……我給他縫過袍子。”
鹿銜霜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抬頭,也沒看人,隻是把第三株苗輕輕按進土裡,指尖壓了壓,像在撫平一塊皺了的布。
“哪一年?”他問。
“天啟三十七年,冬。”老修士聲音發顫,“他來領藥,衣裳破了,袖口脫了線。我……我給他縫了。他沒謝,隻說‘別弄臟了手’。”
鹿銜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沒拍淨,還粘在指縫裡。
“你記得他?”他問。
“記得。”老修士低下頭,眼淚掉在餅上,把泥點暈開了,“可現在……沒人記得了。”
鹿銜霜沒說話。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斷劍拖在地上,刮出一道細痕,像誰用指甲劃的。
那天夜裡,有人在城隍廟的斷牆上,用炭條畫了個小人。畫得歪,沒眼睛,隻有一張嘴,張著,像在說話。畫下頭,寫了兩個字:我們。
第二天,有人在溪邊種了一棵樹,樹根下壓著半張舊紙,紙上是雲棲野的字跡,墨跡淡了,但還能認出:“別怕,我明天再摘。”
第三天,一個啞仆在魔域地牢的牆角,用指甲摳出一個“想”字,摳了七天,指甲翻了,血結了痂,他還在摳。
沒人問他們為什麼。
也沒人說“雲棲野”。
隻說“我們”。
鹿銜霜走到高崖邊時,天剛亮。風從東邊來,吹得他額前的發貼在眉骨上。他沒抬手去撥。
崖下,滿山都是樹苗。灰莖,無葉,不長高,也不枯。風一吹,就輕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哼,斷斷續續,不成調。
他站了很久。
袖口有灰,是昨夜在廢墟裡蹭的。鞋底的硬殼,沒掉。斷劍的麻繩結,還是歪的。
他低頭,從懷裡掏出那卷舊絹。絹角磨得發毛,邊上有道水痕,乾了,留下一圈白印,像碗沿的痕跡。
他沒展開。隻是把它貼在胸口,貼在那道深紅的印子上。
印子不疼了。
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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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一瞬。
然後,樹苗齊齊晃了一下。
聲音更清晰了。
是那支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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