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不在了，我卻聽見了整個宇宙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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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跪在時隙之淵裡，沒動。
鞋底的灰還粘著，結成硬塊，每呼吸一次，就掉一粒，落在腳下，沒聲。
他閉上眼。
風停了。
不是沒風，是風不敢動。
連塵埃都懸在半空，像被誰掐住了脖子。
他聽見石頭在夢裡念他的名字。
不是聲音，是石頭內部的紋路，一寸寸裂開，又合上，像心跳。
他認得那節奏——雲棲野在藥廬外敲石磨藥時，總用三下輕、兩下重的節奏。
溪流在月光下重複他的腳步。
溪水早乾了，隻剩一道淺痕，蜿蜒在岩縫裡。可月光一照，那痕就動了，一寸寸往前挪，像有人赤腳走過，腳趾勾著水汽，踩出印子。
左腳先，右腳後，停頓半拍，再走。
雲棲野走路，總這樣。
一粒塵埃在轉。
轉得慢，像醉了。
它轉到第七圈時，哼了聲調。
不是音，是氣流的起伏，像誰在哼一支沒詞的曲子，調子歪了，尾音拖得長，像怕人聽不清。
那是雲棲野在熬藥時，常哼的調。
鹿銜霜沒睜眼。
他任這些“聲音”往裡鑽，像雨滲進土裡，不急，也不躲。
他的魂魄裡，慢慢長出一座城。
城是空的。
沒有門，沒有窗，沒有路。
可每一塊磚，都刻著雲棲野的影子。
窗邊的茶盞，釉麵裂了三條紋，茶水早涼了，杯沿留著一圈淡黃的印子。
簷下的風鈴，銅片鏽了，鈴舌斷了一半，風不來，它也晃，晃得極輕，像怕吵醒誰。
雪地裡的腳印，深淺不一，腳跟壓得重，腳尖輕，像人走著走著，突然停了，回頭望了一眼。
被風吹散的衣角，掛在枯枝上，布料褪了色，線頭鬆了，一縷一縷，像被誰用手撕過，又沒撕乾淨。
他坐在城中央，麵前一張空椅。
椅背歪了，右腿短了半寸，坐上去會往右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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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野總說，這椅子是撿的，修不好，湊合能坐。
鹿銜霜伸手，指尖碰了碰椅麵。
木頭涼，有細小的劃痕，是當年雲棲野用劍鞘刻的，刻了“霜”字，刻歪了，最後一筆拖得太長，像歎氣。
他沒說話。
隻是把掌心貼在椅麵上，貼了很久。
忽然，整座城的影子，齊齊抬了頭。
不是風，不是光，是影子自己動了。
窗影、簷影、雪影、衣角影，全都朝同一個方向——天穹。
那裡，一顆星，正亮起來。
不刺眼，不灼人。
隻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從黑裡浮出來。
形狀像一隻握緊的手。
指節分明，掌心朝下，像要接住什麼。
鹿銜霜沒抬頭看。
他隻是把額頭，輕輕抵在空椅上。
城外，風還是沒動。
塵埃懸著，溪痕靜著，石頭的夢也停了。
可那顆星，還在亮。
他聽見自己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敲門。
他沒動。
也沒應。
袖口沾著灰，是九重天墟的灰，結得硬，像凍住的泥。
他沒拍。
鞋底還粘著灰，掉了一粒，落在地上，沒聲。
他起身，走到城邊。
伸手，摸了摸牆。
牆是灰的，涼的，有裂紋，像乾了的血痂。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石。
邊緣磨得圓了，是雲棲野當年在藥廬外撿的，說能壓紙。
他把石頭，放在空椅上。
然後，轉身，朝城外走。
沒回頭。
城門沒開，但他走出去了。
身後，那顆星，亮得更清楚了。
手的形狀，更清晰了。
掌心朝下，像在等。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留下的影子裡。
風，還是沒動。
可他聽見了。
不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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