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消失在時間之外，我便在每段曆史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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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邊的灰，又多了層。
不是新落的塵，是舊灰被風重新揚起來，黏在啞女的腳踝上。她蹲著，沒動，指頭還插在裂縫裡，指甲縫裡那點炭灰沒洗掉，像畫了道歪歪的線。
天剛亮，廟裡鐘響了三下，沒敲完，停了。鐘舌斷了半截，掛在裡頭，晃一下，響半聲。
老祭司在台階上掃灰。掃帚是竹枝捆的，頭禿了，漏風。他掃得慢，掃到第三級台階，停了，看天。
天還是灰的，雲沒動，星也沒亮。
有人在廟後頭燒紙。紙是黃的，燒得快，灰飛得高，可風一吹，灰又落回地上，堆成一小撮，像誰家孩子撒了把米。
“他們真存在過嗎？”問話的是個新來的修士，腰上掛著劍，劍鞘裂了道縫，裡頭卡著半片乾花，淡紫的，薄得透光。
老祭司沒答。他低頭，把掃帚靠在牆邊，牆皮剝了，露出底下一道刻痕，兩指並攏的印子，淺，像被人用指甲摳出來的。
修士盯著那印子，看了三息，忽然問：“那花，是他們種的？”
“不是。”老祭司說，“是井裡長的。”
“井早乾了。”
“乾了，可底下還有水。”
修士沒再問。他轉身走，鞋底沾了泥，右腳後跟的皮裂了，露出一截發黃的線頭。他沒補，也沒換。
廟門沒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供桌上那麵銅鏡。鏡麵裂了三道，中間糊著乾血痂，早沒人擦。鏡框上刻著字，模糊了，像被水泡過，又曬乾，字跡在光下偶爾閃一下，是“雲”字，下一瞬又成了“鹿”。
沒人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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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後頭，貼著張紙條，字跡歪斜，是用炭條寫的：“他還在，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愛你。”
紙條邊角卷了，被蟲蛀了兩個小洞。
老祭司走過去，沒揭，也沒動，隻是把供桌上的茶盞挪了挪。茶涼了，杯沿有圈水痕，乾了，發白，像鹽。
他倒了半杯新茶，沒喝，放回原處。
外頭有人哭，聲音小，像捂著嘴。是個婦人，抱著個孩子，孩子手裡攥著個草環，枯了，黑了，像燒過又埋進土裡。
婦人說：“昨夜夢裡，他給我披了件衣裳。”
“誰？”老祭司問。
“不知道。”婦人搖頭，“可我記得，那衣裳是舊的，袖口有泥。”
她沒哭出聲，隻是把草環塞進孩子懷裡，轉身走了。鞋跟敲在石板上，一下，兩下，第三下沒踩實，踩空了，人晃了晃，沒倒。
老祭司看著她背影，直到拐過牆角。
他回身，從袖口摸出一根線，灰的，細，像頭發。他沒看，隻是把線繞在銅鏡的裂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
結打得歪。
鏡麵忽然一顫。
不是風。
是裡頭有人吐了口氣。
老祭司沒動。他抬頭，看天。
天還是灰的。
雲沒動，星也沒亮。
可他看見，廟簷下，有根細線，從井口爬出來，順著牆根，一直爬到銅鏡邊，輕輕一繞，停了。
像有人，輕輕牽了下。
他沒去碰。
他轉身，去後院。
後院有口舊灶，灶台邊堆著柴，柴上落了灰，灰裡埋著幾顆種子，灰褐色，沒光澤，像被燒過又埋進土裡的枯果核。
他蹲下，用指頭摳了三下，土蓋上去，拍平。
拍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手心有灰。
他沒擦。
他走到廟門口，站了會兒。
風從東邊來，吹動門簾。簾子是麻布的，邊角脫了線，風一吹，就飄一下，像在招手。
他沒動。
有人從外頭進來，是個小道士，手裡捧著本古籍，書頁發黃，邊角卷了，墨跡褪了，字跡在光下忽明忽暗。
“師尊，”小道士說，“《天道錄》第十七卷，‘血祭’那頁，名字又換了。”
“換成了什麼？”
“雲棲野。”
“上回呢？”
“鹿銜霜。”
小道士低頭，翻了一頁，又翻一頁，手指停在一處：“還有這個。”
他指著一行刻痕，形如兩指相扣，刻在頁腳，像被人用指甲摳出來的。
“這行，以前沒有。”
老祭司沒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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