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化作風，我便學會在無聲中呼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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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廟後頭的枯枝間穿過，帶下幾片乾葉子，落在雲棲野的鞋麵上。他沒彎腰撿，鞋底的泥還粘著，黃的，裂成小片，像去年冬天他給鹿銜霜裹毛毯時，從毯角掉下來的絮。
廟門沒關，門栓鬆了，風一吹，就輕輕磕在門框上。一下，又一下。聲音不大，但聽得清。
銅鏡掛在供桌後頭，鏡框上那兩個字，還是“雲”和“鹿”。沒新寫，也沒褪。隻是現在，兩個字同時在，不交替了。鏡麵糊著乾血痂，沒人擦。血痂底下，隱約有道淺痕，像指甲劃的，但不是人的。
雲棲野站在門邊，手插在袖子裡。袖口灰沒拍乾淨，還剩一點，貼在腕子上，像舊傷疤。他抬頭看了眼天。天是灰的，雲薄，沒風的時候，雲不動，像貼在天上的一層紙。
他沒說話。
遠處，有孩子在哭。不是嚎，是斷斷續續地抽氣，像被風掐住了喉嚨。哭聲傳過來，停在廟簷下，沒進屋。接著，那哭聲自己停了。不是被哄，是突然不哭了。像有人替他接了下一句。
雲棲野沒動。
風又吹過來，卷著灰，從他腳邊滾過去。一粒灰卡在門縫裡，沒動。
鹿銜霜的影子，早不在鏡子裡了。
可現在，每有風吹過草尖，草葉的紋路裡，就多出一道細線。不是墨，不是光，是某種東西，像呼吸的痕跡，輕輕纏上去。沒人看見，但樹上的麻雀停了三秒，歪了下頭，又飛走了。
鎮上老鐵匠鋪的爐子，今早不冒煙了。鐵塊燒得通紅，可煙沒了。鐵匠蹲在邊上，拿鐵鉗夾了塊炭，往爐裡送，炭沒化，也沒燒。他盯著看了半晌，說：“怪了，火怎麼不燙手了。”
沒人應他。
他放下鉗子，去後院舀水。水桶是舊的，桶沿有道裂，水漏得慢，滴在石階上，一聲，又一聲。滴到第七下，他忽然停了。水珠懸在桶沿，沒落。
他抬頭，看了眼天。
天還是灰的。
雲棲野走回廟裡，蹲在供桌前。他從袖口掏出一根白毛，是去年冬天，鹿銜霜換毛時，他順手捋下來的。毛還軟，沒褪色。他把它放在銅鏡前，沒碰鏡麵。
毛沒動。
但鏡框上的“鹿”字，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看，也沒笑。
他隻是把手伸出去，想摸一摸空氣。
手沒碰到什麼。
可屋角那盞油燈，燈芯自己亮了。不是火苗變大，是光多了一層。像有人在燈罩外，輕輕嗬了口氣。
燈油沒動，燈芯沒短，光卻暖了。
隔壁老婦人端著茶碗，走過廟前石階。碗沿有裂，她走得很慢，怕灑。走到第三級台階，她停了。茶水沒灑，但她沒再往前走。
她低頭，看著碗。
碗底，有一道水痕，是她早上倒的，沒乾。現在，那水痕裡，多了一道細影——像一隻手，搭在碗沿上。
她沒說話。
她把碗放回桌上，轉身回屋，沒關門。
風從她身後進來，吹得門簾晃。簾角有根線，斷了，垂著，一晃一晃。
雲棲野在廟後頭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雪開始下。不是大雪，是細碎的，像灰，像鹽，落得慢。
他沒撐傘，也沒躲。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發上，落在他袖口的灰上。灰沒化，雪也沒化，它們挨著，像兩樣舊東西，被誰隨手擱在了一起。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留著幾根白毛。
他沒洗。
雪停了。
天亮了。
廟前的路，被雪蓋了。一個小孩踩著雪過來，手裡攥著個草環。草環是舊的，枯了，邊角還纏著根紅線，像係過什麼。
小孩走到廟門口，沒進，把草環掛在門栓上。
門栓鬆，草環晃了兩下，沒掉。
小孩轉身走了，沒回頭。
雲棲野從廟後繞出來，看見那草環。
他站了會兒，沒去碰。
他轉身，回屋，從供桌底下摸出半塊乾餅。餅是昨天的，硬，裂了縫。他掰了一小塊，放在銅鏡前。
餅沒動。
但鏡框上，“雲”字，輕輕往下沉了一寸。
他沒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風灌進來，吹得窗紙嘩啦響。窗紙上，有道舊裂口，是去年冬天他用劍尖挑的，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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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裂口鑽進去，吹到牆上。
牆上，有道水痕，是去年雨漏的，沒乾透。現在，那水痕裡，浮出一道影子——不是人，不是獸，是兩道挨著的輪廓，像一個人，靠著另一個人。
影子淡，像霧。
雲棲野盯著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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