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你不在了，可我的夢裡總有你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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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邊的石頭還帶著濕氣。
不是新下的雨，是夜裡凝的露，一粒一粒，貼在青苔上，不往下掉。潭水靜得像封了層薄冰，月光斜著鋪進去，不晃，不碎，隻是沉著。
鹿銜霜的魂沒形，也沒聲。他隻是在那兒，像風卡在樹縫裡，不動，也不走。他碰到了那道褶皺——不是裂口，不是裂縫，是時間自己打了個結，像舊衣裳的袖口，被誰悄悄挽了又挽。
他沒用力，隻是把最後一絲魔息，輕輕放進去。
那夜的雲棲野，蹲在潭邊，手指沿著一隻白毛幼獸的脊背，一寸寸描。獸耳朵抖，他手慢，梳得有點歪。月光落在他指節上，泛青，像凍過的玉。他沒說話，也沒歎氣。隻是梳完一遍，又梳一遍。
天道本該燒了這記憶。
可它沒燒。
它覺得這沒什麼。不過是個人，對一隻獸，多看了幾眼，多摸了幾次。不傷天，不逆命，不擾輪回。連魔息都算不上，隻是一點溫熱，一點舍不得。
於是它放過了。
鹿銜霜把那點溫熱，留在了褶皺裡。
從此，每有修士入定，心若孤，便會被拖進去。
不是夢，是停頓。像打盹時，眼皮沒合嚴，漏進一縷光。
潭水微涼。
少年低頭，聲音輕得像水泡破：“別怕，我還在。”
沒人應。也沒人問他是誰。
醒來的人，不記得夢。隻覺得胸口不那麼空了。夜裡不再數著心跳等天亮，枕頭邊多了一小撮乾草，或是一枚褪了色的草環。有人放在窗台，有人塞進衣袋，有人悄悄掛在孩子床頭。
沒人知道為什麼。
鐵匠鋪的老張，今早又去夾炭。
爐子還是不冒煙。炭紅著，卻不燙手。他拿鐵鉗碰了碰，指尖沒縮，也沒皺眉。他盯著看了半晌，說：“火……好像知道我不急。”
他沒走。蹲在那兒，把炭一塊塊擺成排，像擺棋子。
廟後的枯枝，又落了片葉子。
風一吹，它沒落地，停在半空，像被什麼托著。葉脈裡，多了一道細線，青得發白，像誰用指甲輕輕劃過。
麻雀停在枝頭，歪了下頭，沒叫，飛走了。
雲棲野站在廟門口，袖口還沾著灰，沒拍。鞋底的泥，裂成小片，黃的，像去年冬天他給鹿銜霜裹毛毯時，從毯角掉下來的絮。
他沒進屋。
銅鏡掛在供桌後頭，鏡框上那兩個字，還是“雲”和“鹿”。沒新寫，也沒褪。鏡麵糊著乾血痂，沒人擦。血痂底下，那道淺痕還在，像指甲劃的，但不是人的。
他抬眼看了眼天。
天灰，雲薄，不動。
遠處，有孩子在哭。
斷斷續續，像被風掐住了喉嚨。
哭聲停在廟簷下，沒進屋。
接著，不哭了。
不是被哄。
是突然，不哭了。
雲棲野沒動。
風又吹過來，卷著灰，從他腳邊滾過去。
一粒灰，卡在門縫裡。
沒動。
他低頭，看了眼鞋。
泥點還粘著，裂了，但沒掉。
他抬腳，跨過門檻。
門檻木頭發鬆，腳一踩，吱了一聲。
他沒回頭。
屋裡，供桌上那盞燈，還亮著。
燈油快沒了，芯子歪著，火苗小，黃的，一跳一跳。
沒風，火不晃。
他走過去，沒吹，也沒添油。
隻是伸手，把燈台往裡推了推，推到桌角。
桌角有道劃痕，淺，舊，像被什麼尖角蹭過。
他盯著看了兩秒。
然後轉身，出去。
門沒關。
門栓鬆了，風一吹，就輕輕磕在門框上。
一下。
又一下。
潭邊，月光還在。
水沒乾。
少年的背影，還在描。
他梳毛的手，慢，歪，一遍，又一遍。
沒人看見。
可每個入定的人，都聽見了。
“別怕，我還在。”
他們醒來，不記得是誰說的。
隻覺得，心口，不那麼冷了。
老張的爐子，今早又不冒煙。
他蹲在邊上，把炭塊一塊塊擺成圓。
擺完，他掏出懷裡那枚草環，輕輕放在最中間。
草環褪了色，邊角磨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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