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教我無名，我便讓宇宙以你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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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是夜裡建好的。
沒人看見誰動的手。磚是舊的，從仙門廢墟裡一塊塊搬來的，邊角還帶著焦痕。木梁是山裡砍的鬆，沒刨光，樹皮沒剝淨，有幾處還沾著乾苔蘚。門框歪了半寸，門栓是根枯樹枝，插進去時卡了一下，沒掉。
銅鏡掛在正牆，沒框，沒底座，就釘在牆上，鏡麵蒙著一層灰，像被誰用袖口蹭過好多回。底下沒供桌，隻放了塊青石，石麵有道裂，裂裡卡著半粒米，灰白，沒動過。
有人來，站在鏡前，不說話。看久了，鏡子裡就浮出兩個人影。一個瘦，一個高，離得近，但沒碰手。影子不動，也不說話，就那樣站著，像在等什麼。
問：“供的是誰？”
答的人總停一下，低頭看自己鞋尖。鞋底有泥，乾了，裂成小塊。“供的是你曾錯認的，”他說，“也是你從未敢認的。”
沒人再問了。
第一個跪下的是個瞎眼老漢。他摸著鏡麵，手指抖，說：“我聽見風鈴了。”說完就哭了，沒聲音，眼淚掉在石上，砸出個小坑。第二天，他再來，帶了半碗米，倒進石縫裡，沒說別的，走了。
第二個是魔域來的少年，左臂缺了三根指頭，袖口縫著獸皮，針腳歪得厲害。他盯著鏡子裡的影子看了整夜，天亮時，從懷裡掏出個草環，放在青石上。草環是黃的，邊角磨禿了，像被老鼠啃過。他沒說話，轉身走時，門栓卡了一下，他沒回頭，也沒扶。
第三個是仙門的長老，白發垂到腰，手裡攥著半截斷劍。他站在鏡前，手抖得厲害，劍尖磕在石上，叮了一聲。他張了張嘴，沒出聲，最後隻說：“……我當年，沒認出你。”
鏡麵沒反應。影子還是那樣站著。
但鏡子裡的灰，慢慢淡了。
不是被擦掉的。是像水汽，自己散了。銅鏡開始滲光，不是金光，不是靈光，是那種很細的絲，灰白，像蛛網，像曬乾的草莖裡抽出來的纖維。它們從鏡麵爬出來，不往天上飛，不往地下鑽，就貼著地麵，一縷一縷，纏進地磚縫裡，纏進牆角的灰堆裡，纏進那些跪過、站過、哭過的人的衣角、袖口、鞋底。
沒人去拉，也沒人去攔。
有個小丫頭蹲在祠堂外頭，用樹枝在地上畫兩個影子，手牽著手。她畫完，抬頭看鏡，鏡裡的人影，好像……往她這邊，偏了半寸。
她沒喊，也沒跑，隻是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那天夜裡，風從東邊來，吹過祠堂的門，門栓鬆了，晃了晃，沒掉。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青石上的半粒米，不見了。
鏡麵更亮了。光絲越來越多，像無數根細線，從鏡中延伸出去，穿過牆，穿過地，穿過屋頂，穿過天，連進每個人的胸口。不是入體，是貼著心跳，輕輕繞著，像小時候娘給織的圍脖，不暖，但不鬆。
鹿銜霜站在祠堂外，沒進去。
他穿著那件舊外袍，左袖口又鬆了一圈，麻繩還是沒解。灰白的半粒米，粘在第三圈布紋裡，沒掉，也沒變色。
他看了很久。
鏡子裡，雲棲野的影子，忽然抬了抬手。
不是指向他，也不是指向別人。隻是輕輕，碰了碰鏡麵。
那一下，很輕。
像小時候，雲棲野在溪邊，用草莖撥水，看漣漪一圈圈蕩開。
鹿銜霜沒動。
他低頭，從袖袋裡摸出那個草環。草環是乾的，顏色發黃，邊角卷了，像被誰反複摩挲過。他沒把它放上青石，也沒扔。隻是捏在手裡，指節慢慢收緊。
鏡子裡，雲棲野的影子，也抬起了手。
兩雙手，隔著一麵銅鏡，沒碰上。
但光絲忽然一顫，像被風吹動的蛛網，從鏡中湧出，纏上鹿銜霜的腕子，纏上他的袖口，纏上那粒粘著的米。
他沒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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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絲順著麻繩，往上爬，繞過第三圈，繞過那粒米，然後，輕輕一繞，纏住了他左手無名指。
他低頭看。
那根光絲，細得像風，卻穩得像釘子。
他沒說話。
祠堂裡，一個老婦人抱著孫兒，低聲說：“對不起。”
鏡子裡，雲棲野的影子，輕輕點了下頭。
老婦人哭了，沒出聲，眼淚掉在孫兒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
另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謝謝你。”
是那個缺了三根指頭的少年。他站在門邊，沒進去，隻把那隻空袖口，輕輕搭在了銅鏡的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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