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教我無求,我便讓眾生替你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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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立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鏡框是鐵的,鏽得厲害,邊角卷著,像被誰咬過一口。鏡麵不亮,也不暗,像蒙了層薄灰,可人一站到跟前,影子就浮出來,清清楚楚,連睫毛都看得見。
沒人跪了。以前跪神像,現在跪鏡子。
有人蹲著說,說完了就走,不哭也不鬨。有人站著,說了半天,喉嚨啞了,也沒出聲,隻把額頭貼在鏡麵上,貼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腰,往回走。
雲棲野的影子在鏡裡晃。有時是半張臉,有時是肩膀,有時連影子都沒有,隻有一道風似的淡痕,掠過鏡麵,像誰用指尖輕輕劃了一下。
鹿銜霜站在鏡後,沒露臉。他穿了件舊棉袍,領口磨得發白,袖口還沾著去年冬天的灰,洗不淨,也不洗。他手裡捏著個陶罐,罐口缺了半邊,是去年摔的,他沒扔。水是井裡打的,涼的,他每天澆一次,澆得慢,一滴一滴,像怕驚了什麼。
鏡前的人,一個接一個。
有個年輕婦人,說她沒給丈夫收屍,怕臟了手,後來才知他死前攥著她送的布鞋,鞋底還縫著兩粒紐扣。
鏡麵顫了顫,雲棲野的影子在她身後停了三息,點了下頭。
婦人沒哭,隻把頭埋進臂彎,站了五分鐘,走了。
有個孩子,才六歲,抱著個破布娃娃,說他偷了鄰居家的糖,沒敢還,後來那家孩子病死了,他不敢說。
鏡麵泛了下水紋,雲棲野的影子從孩子肩頭掠過,像風拂過衣領,點了下頭。
孩子沒動,也沒哭,隻是把布娃娃抱得更緊了,轉身跑回家,鞋帶鬆了,也沒係。
鹿銜霜沒動。他低頭看陶罐,水還剩半寸,倒映著他半張臉,眼角有道細紋,是去年冬天凍的,沒消。
那天夜裡,風大,吹得銅鏡嗡嗡響,像老屋的門栓鬆了,自己晃。
老嫗是半夜來的。
白發,佝僂,拄著根竹杖,杖頭磨得發亮,是常年磕地磨的。她沒說話,先跪下,膝蓋壓在碎石上,沒喊,沒哭,隻是把頭低下去,額頭貼著鏡麵,貼了好久。
鏡麵沒反應。
她開口,聲音像紙撕開:“我年輕時……燒死過一隻妖獸。”
她頓了頓,手指摳進泥裡,指甲縫裡全是黑的。
“它眼睛……和你一樣紅。”
鏡麵忽然一震,不是裂,不是響,是水紋蕩開,一圈一圈,像有人往井裡扔了顆石子。
鹿銜霜的手,停在陶罐邊,沒動。
老嫗沒抬頭,聲音抖得厲害:“它……現在,還恨我嗎?”
鏡中,雲棲野的影子終於完整了一瞬——不是臉,不是身,是一雙眼睛,紅的,像燒過的炭,卻沒火,隻有光。
那光,緩緩滲出鏡麵,像一縷溫熱的氣,飄在空中,不散,不升,就懸著。
老嫗沒伸手,隻閉了眼,淚從眼角滾下來,砸在鏡框上,啪,一聲。
那縷光,落進她掌心。
沒燙,沒冷,像一滴露水。
然後,化了。
一朵花。
小,白,五瓣,莖細得像線,花瓣薄得透光,像草屋外那些花。
不香,也不招蜂。
老嫗低頭看,手抖得厲害,想捧,又怕碰碎了。
她沒動,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
鏡麵,漸漸暗了。
雲棲野的影子,沒了。
鹿銜霜終於動了。
他放下陶罐,罐底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水濺出來,沾濕了他鞋尖。
他沒擦。
他走過去,站在老嫗身後,沒說話。
老嫗沒回頭,隻把那朵花,輕輕別在衣襟上,針線沒帶,就用手指捏著,壓在布料裡。
她站起來,竹杖點地,一步一步,往回走。
鞋底沾了泥,左腳的,右腳的,不一樣。
鹿銜霜沒跟。
他轉身,回鏡後。
鏡麵,又蒙了灰。
他拿起陶罐,又去井邊打水。
井繩老舊,磨得發毛,打水時,水桶晃,水灑出來,滴在井沿,留下一圈水痕,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他打了三桶,一桶澆花,一桶倒進鏡前的陶盆,剩下一桶,自己喝。
水涼,他沒捂。
喝完,他把陶罐放回原處,罐口缺了半邊,水漬沿著缺口往下淌,流到石階上,積成一小窪,映著天,灰蒙蒙的。
他抬頭看天。
月亮出來了,薄,像紙糊的。
風從東邊來,吹過銅鏡,吹過老槐樹,吹過草屋的麻布門簾。
門簾拍在門框上,啪,啪,兩下,停了。
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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