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不在了，可我終於敢，替你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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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把玉墜從頸上摘下來時，指節還沾著昨夜沒洗掉的灰。玉是青的，邊角缺了一小塊，像是被誰磕過，又用指甲慢慢磨平了。他捏著它，沒看，也沒停。指腹一用力，哢一聲，裂了。
玉裡那滴血珠滾出來，沒落地，懸在半空，像一粒沒凝住的露水。溫的，不燙，也不涼。他沒躲，任它貼上指尖，順著紋路往裡滲。血珠化開，變成一縷氣，纏著他手指轉了三圈，停了。
他低頭看手心，沒說話。
衣裳是雲棲野的。青的，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縫著一塊補丁，針腳歪得像蚯蚓爬。他沒換，也沒洗。穿了三年，灰沾在布上，結成殼，一抖就掉。他現在穿它，不為紀念，也不為贖罪。就是覺得，這衣裳，還剩一口氣。
斷劍掛在背後，劍鞘裂了三條縫，皮繩斷了兩根，用草編的係著。草是今早采的，還帶著露，濕漉漉的，蹭在腰上，涼。
他出門時，門栓沒鎖。風一吹，吱呀響了半聲，又停了。他沒回頭。
鞋底還帶著三塊乾泥。右腳大趾縫裡那塊，沒掉。他走得很慢，不急。路上的人看見他，都躲。仙門弟子低頭走，魔修縮在牆角，凡人跪著不敢抬頭。他不看他們，也不理。路過一座廢廟，牆角有盞油燈，燈芯快滅了，灰堆得像小山。他停了兩息，沒點，也沒動。燈滅了。
天淵在東邊。曾經是魔焰燒出來的坑，黑得像被天道咬了一口，寸草不生。現在，花開了。白的，黃的，紫的，亂七八糟，長在焦土上，根紮在灰裡，莖卻挺得直。風一吹，花就晃，晃得像誰在笑。
他走到坑邊，沒跳，也沒飛。腳踩在花上，花瓣碎了，汁液沾在鞋底，紅得像血，又不像。
他抬頭。
天道在上麵。不是雲，不是光，是空。空得讓人想吐。它沒說話，也沒動。可他知道，它在看。
他沒躲。
他把斷劍取下來，放在地上。劍身鏽了，刃口卷了，連劍格都缺了半邊。他沒擦，也沒修。就那麼放著，像放一件舊物。
然後，他解了外袍，搭在劍上。青衫的袖子垂下來，蓋住劍柄。風一吹，衣角動了動，像在揮手。
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在念一個熟人的名字。
“我不是魔，也不是仙。”
他頓了頓。沒看天，也沒看地。目光落在一朵開在焦土上的白花上。花心有粒黑籽，沒熟，但沒爛。
“我是雲棲野用命換來的，一個敢愛、敢恨、敢不認命的人。”
說完，他抬腳，踩上第一階虛空。
腳下，花開了。
不是一朵，是成片。白的、黃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從他腳底冒出來，往上長，往上開。每開一朵，花心裡就浮出一張臉——雲棲野的。笑的，皺眉的，蹲著編草環的，被雷劈了還咧嘴的。每一張都不一樣，但都像他。
他繼續走。
第二步，花又開。第三步，第四步……他走得很穩，不快，也不慢。腳印裡，花根紮進虛空，像藤蔓纏住命運。
天道沒動。可它開始裂。
不是炸，不是崩，是慢慢褪色。像一張舊畫，被水泡了，顏色從邊緣開始暈開，灰了，淡了，最後，連輪廓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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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怕的，不是魔焰，不是反叛，不是誰殺了誰。它怕的是，有人不再求它準許，就敢活著。
鹿銜霜走到第七階時，袖口那根斷線，又晃了一下。他沒理。風從他領口灌進去，涼。他沒縮脖子。
他停在最高處。
天道之眼就在眼前。不是球，不是瞳孔，是一片空洞，像誰挖掉了自己的心，還留了個窟窿。
他沒伸手去碰。也沒說話。
隻是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裡，還貼著一塊舊布，布裡裹著一團灰。灰不動，也不散。他摸了摸，像摸一個熟睡的孩子。
然後，他鬆開手。
灰，飄了。
不是飛，是散。像雪，像塵，像誰家灶台裡沒燒儘的紙灰，被風一吹，就沒了影。
天道之眼，顫了一下。
一滴水，從那空洞裡落下來。
沒聲音。沒光。就是一滴。落在他眉心。
涼。
他沒擦。
他閉上眼，站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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