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不要神位，我便讓眾生為你建一座無名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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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前的泥像又多了三座。
不是新塑的，是昨夜風一吹，牆角的爛泥自己鼓起來，像發麵一樣漲了三寸，又自己凝成個人形。沒臉，沒手，沒冠，隻披著件青衫，袖口缺了半截，線頭垂著，像被誰扯過又懶得補。手裡捏著半截草環，草葉枯了，還帶著點土腥氣。
仙門的人來砸過三次。鐵錘砸下去，泥像碎成渣，第二天早上，渣堆裡又長出一模一樣的，腳邊還冒出幾朵野菊，黃的，小的，花瓣卷著邊，像被誰捏過。
沒人供香，沒人上供果。可每天天沒亮，就有孩子提著竹籃來，籃裡是野薔薇、蒲公英、還有一朵被露水壓得歪了的藍花。他們踮著腳，把花插在泥像腳邊，然後蹲著看，不說話。看久了，眼眶就紅了，也不擦。
老乞丐蹲在廟後頭啃冷饃，看見了，說：“這是那位沒成仙的先生。”
沒人問他怎麼知道。他也不說。隻把饃渣抖在泥像腳下，說：“你愛吃這個。”
鹿銜霜是第三天傍晚來的。
他沒穿魔袍，還是那件青衫，左肩的補丁又掉了半邊，線頭在風裡晃，像根斷了的弦。鞋底沾著泥，右腳大拇指那兒，還卡著片枯葉，走一步，葉尖就蹭一下地。
他站在廟前，沒進。風從東邊來，帶著點枯草味，還有點……誰家灶台沒燒乾淨的灰。
他看了那泥像很久。
沒說話。
然後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縷魔焰浮出來。不是紅的，不是黑的，是青白的，像月光凍在水裡，不燙，也不亮。火苗顫了顫，停在泥像眉心。
火光一晃。
泥像的衣角，輕輕動了一下。
像有人剛從風裡站直了身子。
鹿銜霜沒動。他袖口沾著灰，是昨天在天淵廢墟撿的——那地方新長出的草，根上帶灰，一碰就沾手。他沒拍，也沒撣。
他轉身要走。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吱呀”。
是廟門開了。
沒人推。門栓鬆了，年頭久，木頭泡過水，一碰就歪。門縫裡，探出個小腦袋，七八歲，臉上還沾著泥，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你……”小孩聲音啞，“你是那天點火的人？”
鹿銜霜沒回頭。
“我爹說，你不是仙，也不是魔。”小孩往前挪了兩步，腳上沒穿鞋，腳趾縫裡全是泥，“你是個……把餅掰成四份的人。”
鹿銜霜的指尖，還殘留著那縷魔焰的涼意。
他沒答。
小孩又問：“你……還記得他嗎？”
風忽然停了。
廟前的野菊，齊刷刷地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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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低頭，看自己鞋底的枯葉。
他沒回答。
小孩也沒再問。他跑回廟裡，再出來時，手裡攥著半塊餅，乾硬，邊角發黴。他踮腳，把餅放在泥像腳邊，然後轉身，跑得飛快，像怕被誰叫住。
鹿銜霜站了片刻。
他從袖袋裡摸出一塊石頭。
灰白色，圓的，邊角磨得光滑。他記得，雲棲野說過，這像顆沒熟的杏核。
他沒扔。
他把它放在泥像腳邊，和那半塊餅挨著。
然後他走了。
沒回頭。
廟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門栓又歪了半寸。
夜裡，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像誰在屋簷上漏了點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階上。泥像沒動，野菊也沒倒，隻是花瓣上積了水，沉甸甸的，壓得莖更彎。
廟裡，有個老婦人披著破襖，提著一盞油燈，慢慢走過來。
燈是紙糊的，燈芯短，火苗一晃一晃，照得她皺紋像裂開的土。
她沒看泥像，隻蹲下，用袖子擦石階上的水。
擦了三遍，才停。
“你別怪他們。”她低聲說，“他們不是不記得你。是怕記得了，就走不動了。”
她把油燈放在泥像腳邊，火苗快滅了，還亮著。
她起身，慢慢走回廟裡，門沒關，風一吹，燈就晃。
第二天清晨，廟前的泥像，腳邊多了三盞燈。
都是紙糊的，火苗一樣小，一樣搖。
沒人點。
可它們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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