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你教我沉默是答案，我便讓風，替你回答所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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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坐在石階上，鞋底沾著泥，左腳的鞋帶鬆了，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細灰線。他沒彎腰係。
風從西邊來，穿過棲野草，草葉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翻書。那草今年長得格外密，莖稈發青，葉脈裂開的地方滲出淡黃汁，滴在土裡，不結塊，也不乾，就這麼濕著。
他伸手，接了一縷風。
風繞著他指節轉了半圈，涼，不刺骨，像舊棉布貼著皮膚。然後，它停了。在他掌心，凝成一朵雲。小，薄，邊緣發著微光，像剛蒸好的糯米團子，透著點暖意。
他沒動。也沒笑。
遠處，茶攤的老板娘在收攤。竹匾裡還剩半塊糖糕，油紙包著，邊角裂了，糖粒掉在石板上，被螞蟻一粒一粒搬走。她抬頭看了眼天，說：“今兒風，有點怪。”
沒人應她。
她自個兒笑了，把糖糕塞進懷裡，轉身進屋，門沒關嚴，留了道縫。風從縫裡鑽進去，吹動了門後掛著的那串風鈴草——是去年春天，幾個孩子編的，用的是棲野草的莖，綁得歪歪扭扭，鈴鐺是銅錢，鏽得發黑。
風一吹，鈴鐺沒響。
可屋裡那盲眼少女，忽然停了哼歌。她手裡捏著半片枯葉，指節發白。她沒睜眼，卻說：“是南風。”
她身邊那穿青布裙的姑娘，正給孩子們分糖。糖是紅的，裹著薄殼，甜得發齁。一個孩子咬破了殼，糖渣掉在衣襟上，她沒擦，隻盯著那串風鈴草看。
“風在說話。”她說。
“說啥？”孩子問。
“說……別怕。”
孩子沒再問。他低頭，把糖渣舔乾淨了。
鹿銜霜把那朵小雲，輕輕放在石階上。
雲沒散。它貼著石頭，光暈慢慢滲進石縫裡。石階是舊的，邊角缺了一塊，是雲棲野當年蹲著烤紅薯時，用腳尖磕的。那塊缺痕，現在長出一株小草，三片葉子，每片都像被刀削過，邊緣泛著銀邊。
他伸手，碰了碰那草。
草沒動。
風又來了，卷起他袖口的灰。灰是前天掃糖學館門檻時沾的，掃帚太舊，木柄裂了，掃的時候總刮著牆皮，灰就粘在袖口，洗不掉，也懶得洗。
風把灰吹到那朵小雲上。
雲顫了顫，光亮了一下。
然後，它化了。
不是消散，是滲進石階裡，像一滴水，滲進乾土。
鹿銜霜低頭，看著那處。石縫裡，有東西在動。
他沒去挖。
他起身，拍了拍褲子。褲腿上有兩粒草籽，一粒在左膝，一粒在右腿根。他沒拍掉。
他走過茶攤，老板娘正往門框上掛新繩子，舊的斷了，是昨天夜裡被風扯斷的。繩子是麻的，打了個死結，結頭還纏著半根發帶——靛藍，邊角磨得發白，沾著茶漬。
他看了眼，沒停。
他走到井邊。
井台是青石的，裂了三條縫。縫裡長著苔，綠得發黑。井沿上，還掛著那根舊發帶，風一吹，就晃。發帶底下，壓著半張紙，是糖學館的賬本，字跡模糊，隻看得清“雲”字，和一個“野”字的半邊。
他蹲下來，手指碰了碰紙。
紙沒濕，也沒碎。
風從井底吹上來，帶著點水腥，還有點甜。
他沒說話。
遠處，有孩子在哭。
不是因為摔了，也不是餓了。是夢見了一個人，蹲在灶前，手裡捏著塊紅薯，笑著說：“你別急，等它熟。”
哭聲停了，因為有個老乞丐走過去，把破碗裡的雨水，倒進井裡。
水落井底，沒聲。
鹿銜霜站起身，往回走。
路過糖學館，門還開著，燈亮著。燈是油燈，燈芯短了，火苗晃得厲害，照得牆上影子一抖一抖。
他沒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會兒。
地上有塊碎瓦，是他前天踩的，沒撿。瓦片邊角，沾著點灰，灰裡夾著一根頭發，黑的，短，像是被剪斷的。
他低頭看了眼，沒彎腰。
風又來了，從門縫裡鑽出來，卷著一點紙灰，是昨夜燒的符，沒燒透，剩了半張，寫著“安”字，墨跡暈了。
風把紙灰吹到他腳邊。
他沒動。
然後，風停了。
整片大地，靜得像被誰按了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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