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府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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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鳶跪倒在泥水裡，雙手摳進濕土，指甲斷裂也渾然不知。
她仰頭嘶叫，喉嚨卻像被人扼住，隻發出粗糙的嗚咽。雨水灌進她的眼睛，她已經分不清臉上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她知道，這就是尊上的手段。
那些黑衣使者殺了所有救過她的人，殺了這一路來所有對她釋放過善意的人，不是為了滅口，而是為了切斷她所有的退路和依靠，讓她在恐懼與負罪中徹底崩潰，讓她無論逃到哪裡都隻能看見滿地屍骸，他們要徹底摧毀她的心智，讓她連“活著”這件事本身都變成無法承受的酷刑。
可她還是要跑，本能的朝著那個方向跑。
她瘋了一樣從泥水中爬起來，拖著已經不聽使喚的左腿，朝著衡嶽方向繼續奔逃。
途中，她被絆倒過很多次，她都掙紮著爬起來。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她也沒有知覺，隻是口中反複念著的隻剩幾句支離破碎的話。
“爹……我錯了……”
“姬少主……救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朝誰求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現實中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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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黑衣使者依舊不遠不近的跟著，她的每一步跌撞都像踩在他們早已畫好的路線上。他們甚至會在岔道口故意顯出身形，用陰冷的笑聲逼她選擇另一條更長的彎路，逼她耗儘最後一點體力。
如此這般又過了三日，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三日裡摔了多少跤，穿過了幾片密林，蹚過了幾條河流，隻記得她走過的每一條歇腳的村巷都在她前腳離開後腳就化作一片焦土，每一戶曾短暫收留她的屋簷下都會多出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中有慈眉善目的老嫗，有遞水給她的樵夫，有一個偷偷塞給她半張餅的放牛少年。那個少年不過十三四歲，她離開時還朝他笑了笑說“快回家吧”，待她剛剛與作分開後，那少年便被煞氣貫穿而死，牛，還在旁邊吃草，渾然不知主人已離開。
所有的善意都被碾碎成灰，所有的溫暖都變成新一輪追殺的餌料。她的心智在這些畫麵反複衝刷下終於出現了裂痕，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清醒時，她還能準確辨認方向，混沌時，她便對著空無一人的曠野自言自語，把路邊的樹影認成父親的背影，追上去抱住，卻發現隻是一截枯木。
這一日，她終於踏上了衡嶽的地界，人也完全清醒過來。
蘇氏宗祠前的那片青石板路她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能數出每一塊石板的裂紋，可此刻眼前的一切都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隻見濃煙從蘇氏府邸的方上升起，黑色的煙柱粗如巨蟒直衝天際，將半邊天空染成詭異的絳紫色。火光在濃煙中跳躍翻卷，把雕梁畫棟的古宅燒成扭曲的骨架，簷角的銅鈴在熱浪中發出叮叮當當的哀鳴，一扇接著一扇炸裂的琉璃窗在火中迸出五色碎屑，像一場倒懸的煙火。
濃煙與烈日在空中交彙，蒸出刺鼻的焦油味和焦肉味，混著血腥氣順著她的鼻腔灌入肺腑，嗆得她彎腰劇烈咳嗽，咳出來的痰中帶著血絲。
她嘶吼著衝進大門。
門檻上橫著一具護衛的屍體，那人她認得，是蘇府的侍衛統領陸叔，從她十三歲起便負責她的安全，鬢角已有白發，腰間那把斬風刀永遠擦得鋥亮，此刻，卻斜插在門柱上，刀身卡進半寸木頭，而陸叔本人仰麵朝天倒在門檻上，胸口塌陷下去一個大洞，肋骨斷口從衣袍下刺出，混著暗紅的筋肉。他的右手還在維持一個推擋的姿態，指節被煞氣灼得焦黑，連骨殖都露了出來。
蘇清鳶緩緩跪下，伸出手去合上他的眼瞼，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眼皮時，她渾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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