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走村串鄉,吳博濤的半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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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亮,一輛綠色的北京212就停在了招待所門口。
車是區政府辦的,司機小鄭,二十出頭,一嘴的白牙,人還沒上車,話先到了:
“祁區長,去碾盤鄉那條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今兒天公作美,就是凍人——您把大衣裹緊嘍。”
祁同偉夾著那本《區情手記》,鑽進了駕駛室。
手記裡寫碾盤鄉,隻有八個字——
“窮在山,苦在路,人心散。”
吉普車出了城,柏油路變成砂石路,砂石路變成土路。
車過後揚起的黃塵,能從車頭一直飄到車尾。
一個多小時後,碾盤鄉到了。
鄉政府的院子倒是不小,就是牆皮斑駁,旗杆上的國旗都褪成了色。
鄉長馬福順帶著一幫人早在門口候著,握手、讓座、倒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會議桌上,居然還擺了兩盤水果糖。
“祁區長辛苦!我們碾盤鄉今年在區委、區政府的正確領導下,認真貫徹落實上級指示精神,各項工作取得了——”
馬鄉長展開稿子,念得抑揚頓挫。
“馬鄉長。”
祁同偉抬手,打斷了他:
“稿子放著,我帶回去夜裡細看。現在,你隻回答我三個數。”
馬福順一愣:“祁區長您說。”
“第一,全鄉去年人均純收入,賬麵多少,實際多少?”
“這……。”
“實際的呢?”
馬福順的額頭見了汗,眼睛不自覺往旁邊瞟。
“第二,去年一年,全鄉小學生輟學多少個?”
“這個,這個……”
“第三,鄉財政欠賬多少,欠的是誰的?”
會議室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陪坐的鄉乾部們,一個個把腦袋埋進了本子裡。
就在這時候,角落裡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祁區長,我來說。”
說話的是列席的村支書曹長貴,六十多歲,手上全是裂口,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賬麵上的三百一,是鄉裡報上去的。實際到手的,撐死二百六。”
“娃兒輟學,去年一年,四十七個。”
“鄉財政欠賬——馬鄉長不敢報,我替他報:民辦教師的工錢,欠了三個月,總共四千八。”
“曹長貴!”馬福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馬鄉長,讓曹支書說。”
祁同偉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老人臉上:
“曹支書,娃兒為什麼輟學?”
“窮唄。”
曹長貴把煙鍋別回腰上,歎了口氣:
“一學期書本費三塊五。有的家裡,三塊五,也拿不出來。”
三塊五。
祁同偉沒說話。
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三塊五”這三個字砸進耳朵裡,比什麼彙報都響。
……
從鄉政府出來,祁同偉沒回招待所,讓小鄭把車開去了鄉中心小學。
校舍是七十年代的磚房,窗戶上沒有玻璃,釘的塑料布被風刮得嘩啦啦響。
教室後牆上,白灰刷的標語還清清楚楚——
“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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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正上早讀,課文聲從破窗戶裡湧出來,一句一句,脆生生的。
祁同偉站在窗外聽了很久,直到上課鈴響,才轉身走開。
……
回程的車上,祁同偉閉著眼,腦子裡卻是一本飛速翻動的賬。
碾盤鄉這樣的鄉,中吳區還有好幾個——勞動力多,工價低,人卻閒著。
手記裡還寫了:塘灣一帶,自古出賬房先生,下南洋討生活的,光在籍的僑胞就有兩千多,逢年過節,彙回來的僑彙是筆大數。
區位,中吳區卡在國道和規劃鐵路線的交彙點上;地,沿江灘塗一馬平川;人,多而便宜;情,還有南洋的鄉音牽著。
這就是家底。
不是窮家底——是沒人會算的家底。
前世,獅城人選城,看的從來不是眼前的鋼筋水泥,而是十年之後的人心與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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