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電話那頭,是侯亮平的可憐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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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的那個號碼,侯亮平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誰家的私人電話。他們那樣的家庭,裝不起電話——
整個鐵路大院,就段上值班室有一部黑色的搖把子電話,誰家有急事都往那兒打,值班師傅扯著嗓子在院裡喊人的名字,一喊半條街都聽得見。
這個號碼,侯亮平從小背到大。
他爹侯建業,在鐵路機務段乾了一輩子。管過庫房,跑過調度,如今在段辦的資料室裡坐著,五十多歲的人了,眼瞅著還有幾年就退。
鐵路上的人講究師徒,講究資曆,侯建業在段裡人緣不壞,一提他兒子,腰杆都能直三分——去年侯亮平考上漢大,老爺子在院裡擺了兩桌,把他那幫老夥計喝得東倒西歪,逢人就說,我兒子以後是要做大事的。
現在,這個號碼打到了漢大的傳達室,還撂下"急事"兩個字。
侯亮平捏著紙條,站在傳達室門口,腳底下像生了根。
家裡能有什麼急事?真要出了什麼事,也輪不到他爹來電話催——他爹那個人,天大的事,從來都是自己扛著,扛完了才提一嘴。
除非,是跟他有關的事。
這麼一想,侯亮平後脊梁一陣陣發涼。他拎著飯盒進了傳達室。
值班的老趙正歪在藤椅上聽收音機,評書說得正熱鬨,驚堂木啪的一聲。見侯亮平進來,老趙朝裡屋努努嘴:
"用裡屋那部,長途遞過來了。"
……
裡屋一部手搖電話,桌上放著搪瓷缸子,缸子邊上烤著兩片饅頭。
侯亮平把手搖了一陣,拿起話筒,那頭幾乎是立刻就接了。
"喂?"
就一個字,侯亮平的眼淚差點下來。是他爹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一團棉花。
"爸,是我。"
那頭靜了一下,靜得侯亮平能聽見機務段值班室裡頭,電爐子的嗡嗡聲。
"亮平,"他爹開口了,"你擱學校呢?"
"擱呢。爸,出什麼事了?"
"學校給家裡拍了電報。"他爹說,"下午到的,郵局送電報的直奔段上尋我。"
侯亮平握著話筒,沒吭聲。
電報這個東西,按字收錢的,一個字幾分錢,拍電報的人恨不能一個字掰成兩半使。所以電報上的字,一個頂一個,比什麼話都重。
侯亮平長這麼大,家裡統共收過兩回電報,一回是他姥姥沒了,一回是他三叔在外頭工傷——兩回,都不是好信兒。
現在,第三回,是學校拍給家長的。
"你聽好了,我給你念念。"
他爹在那頭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念什麼重要文件,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漢東大學學生工作辦公室:本校學生侯亮平,在校期間涉及師生關係問題。情況特殊,請家長接報後,速來學校。"
"師生關係問題",這六個字砸進侯亮平耳朵裡的時候,他手裡拎的飯盒差點脫了手。
這年頭,一個大學生,跟"作風問題"沾上邊,是什麼分量?
檔案要跟著他一輩子的。輕了,記過,處分,畢業分配一竿子支到沒人要的地方去;重了,勒令退學,卷鋪蓋回家,往後說媳婦,人家丈母娘一打聽,扭頭就關門。
學校這邊呢,其實也不想把事情捅到家長——可這種事捂不住,捂住了學校擔乾係。拍電報請家長,說白了,就是學校把球踢出來,讓家裡拿個態度。
"亮平。"他爹的聲音又啞了一層,"你給我句實話——是不是你,乾了什麼壞事?"
侯亮平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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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是。話到嘴邊,說不出來。想說不是,電報上的六個字怎麼解釋?梁璐那個不軟不硬的威脅,還橫在頭頂上。
"爸,"他說,"電話裡說不清。"
"說不清?"他爹追了一句,"那當麵說!你擱學校等著,我這就過去。"
"這麼晚了,你——"
那頭哢噠一聲,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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