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柴房裡的賣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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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塊，張癩子明早來領人，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尖銳的女聲穿透腐朽的木門板，像一把生鏽的刀子，直直剜進蘇喬的耳膜。
她睜開眼。
入目是發黑的屋梁、結滿蛛網的牆角，以及從門縫裡擠進來的一線昏黃天光。柴房。她在柴房裡。
額角一陣劇烈的脹痛襲來，有什麼黏膩溫熱的東西順著眉骨往下淌，滑過眼角，滴在她攥緊的手背上。
血。
蘇喬微微偏頭，肋下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痛得她差點咬破舌尖。她記起來了——蘇大山那一腳踹在她左肋上，踹完還嫌不夠，順手抄起灶台邊的火鉗抽了她額頭一下。
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
"他娘的，那老光棍都四十七了，腿還瘸的……"蘇大山的聲音壓得低，帶著幾分遲疑。
劉翠花立刻炸了："瘸咋了？人家出得起錢！一百二十塊！你上哪兒掙去？建國那邊賭賬催了三回了，再不還，人家要來砍手指頭！你當爹的就眼睜睜看著？"
"可這丫頭片子……畢竟養了十幾年……"
"養？她吃咱家的米，穿咱家的衣裳，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呢！她呢？整天一副誰欠她八百吊錢的死人臉！"劉翠花啐了一口，"老蘇，我把話撂這兒——這婚書今晚她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明早張癩子的牛車一到，人就給我送走！"
蘇喬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十幾年。
她在這個家活了十幾年。三歲被抱來的時候，劉翠花逢人就笑著說"多了個閨女"。可她記得的隻有永遠吃不飽的飯、冬天單薄到透風的棉襖、和蘇建國搶食時落在後背上的笤帚疙瘩。
蘇建國從小到大，新衣裳、白麵饅頭、學費，樣樣不缺。
而她蘇喬，從來就不是這個家的人。她是一件物件，養大了用來換錢的物件。
門外腳步聲近了。
蘇喬強撐著從地上坐起來，肋骨處的疼痛讓她額頭冒出一層冷汗。她飛快地掃視柴房——角落裡堆著劈好的柴火，牆邊有一隻豁了口的水缸，缸裡還剩小半缸渾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木門被一把推開。
劉翠花的身形堵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蘇喬聞到了她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豬油味和劣質蛤蜊油的氣息。
"醒了？"劉翠花的語氣裡沒有一絲關心，"正好，省得我潑水了。"
她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紙和一小盒紅色印泥。
"來，把手印按上。"劉翠花蹲下來，把紙往蘇喬麵前一遞。
蘇喬垂眼看去。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她看見了"自願出嫁"四個字，還有一串列好的陪嫁清單——棉被兩床、新衣兩套、銀鐲子一隻。
她這輩子連一件沒補丁的衣裳都沒穿過。
"按。"劉翠花不耐煩地把她的右手拽過來，往印泥上摁。
蘇喬猛地縮回手。
"我不嫁。"
聲音沙啞，卻清晰。
劉翠花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鐵青："你說啥？"
"我說，"蘇喬抬起頭，血從額角淌過半邊臉，她的眼神卻異常平靜，"我不嫁。"
"你——"
劉翠花沒想到這個向來沉默的養女會在這時候犟嘴，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一把揪住蘇喬的衣領把她往牆上搡。
"不嫁？你以為你是誰？你一個被人丟掉的野種，我跟你爹養你十幾年，吃我的喝我的，現在讓你嫁個人你都不樂意？"
蘇喬後背撞上牆壁，肋骨痛得她差點失去意識。但她死死咬住牙關，一隻手死攥著衣襟不鬆。
劉翠花見她不吭聲，以為嚇住了，鬆開手去夠那張婚書："我告訴你蘇喬，這事兒由不得你！明天張癩子來了，你規規矩矩跟人走。你要是敢鬨，我讓你爹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折！"
她再次去掰蘇喬的手。
這一掰，蘇喬右手虎口上那道舊傷被扯裂了。
鮮血從那道已經結痂無數次的傷口裡湧出來，沿著她攥緊的手指蜿蜒而下，浸上了她衣襟裡藏著的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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