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七支鉛筆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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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蹲在教室角落，指尖捏著那支燒焦的鉛筆。
筆身黑得發脆，像被火舌舔過三次。筆帽歪了，露出半截灰白的鉛芯，斷口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掰開。筆身內側，刻著“趙明遠·87”——字跡淺，卻深得像刻進木頭的骨頭。
他沒動。林昭站在三步外，校服袖口沾著灰，左手拇指摩挲著右腕的疤，沒說話。
江硯把鉛筆翻過來。
內芯裡，夾著半張紙。
紙是黃的，邊緣卷得像枯葉，墨跡淡得幾乎要融進紙紋裡。可那道題——他認得。是父親當年在省賽決賽前夜，用紅筆圈在草稿紙上的那道數論題。題乾隻有一行：**“設 p 為奇素數，若 p | (2^p - 2)，求 p 的最小可能值。”**
他見過這道題。在父親的日記裡，在他十歲那年偷翻的抽屜裡，在他被退學前夜，母親燒掉的那堆紙灰裡。
他指尖一顫。
筆尖的灰末沾上皮膚，像細沙。他想捏緊，可右手突然一麻——從指根到腕骨，像被電流穿過，五指僵住，握不住筆。
他沒叫，也沒甩手。
隻是低頭，盯著那半張紙。
林昭走過來，沒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江硯腿邊。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卷了。背景是領獎台，兩個年輕男人並肩站著，手裡舉著獎狀。左邊那個，是江父。右邊那個，是趙明遠。
兩人身後，黑板上寫著同一道題——正是江硯手裡這張紙上的題。
但解法不同。
江父的解法，用的是初等數論的構造法，簡潔得像刀鋒。
趙明遠的，是組合枚舉，繁瑣，卻更穩妥。
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1987年省賽決賽，兩人同時解出，同分並列第一。”
江硯沒看照片。他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林昭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擠出來：“你父親的解法，當年被趙明遠壓了。”
江硯沒應。
他把鉛筆翻到背麵。
背麵，一行極小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墨色已經褪成淡褐，像乾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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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解出此題，我便承認你不是他的影子。”**
他呼吸停了一瞬。
右手的麻痹感沒退。指尖發木，像凍僵的樹枝。他試了三次，想把鉛筆夾回指縫，可拇指一動，整條手臂就抽搐一下。
林昭沒伸手幫他。
他隻是從書包裡，拿出一支新鉛筆，輕輕放在江硯左手邊。
橡木的，筆身沒刻名字。
江硯沒接。
他盯著那行字，像盯著一道鎖。
窗外，陽光斜切進來，照在講台上那張被刪除的冠軍卷上。字跡清晰，連林昭畫在第三題邊上的小箭頭都在。
七支鉛筆，六支完整，一支空了。
那支空的，是江硯的。
他沒撿。
他隻是把那半張紙，塞進校服內袋。
貼著心口。
林昭轉身，走向窗邊。
他沒看江硯，也沒說話。
隻是伸手，把窗台上那支刻著“林昭”的鉛筆，輕輕推到江硯麵前。
筆身內側，那道淺痕還在——去年省賽前夜，江硯用小刀刻的“第17次錯解”。
林昭的筆，被他放回了原位。
江硯沒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發麻的右手。
窗外，周予安抱著一疊檔案走過。檔案袋上貼著“青嶺中學·1998屆退學名單”。他腳步沒停，左手在口袋裡攥得發白。經過窗下時，他停了一秒，把一張紙塞進牆縫——紙角露出一角紅印，是陳硯秋的私章。
遠處，陳硯秋站在老槐樹下。灰夾克，褪色校徽。他沒看教室，隻盯著操場一角。
蘇芮蹲在那裡。
六個孩子圍成圈，最小的抱著破布娃娃，最大的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她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沒寫字。
黑板上，是昨天那道題：23、109、131。
沒人問她為什麼停。
她也沒抬頭。
江硯站起身。
右手依舊麻著，像被抽了筋。
他沒去拿那支新鉛筆。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支空了的鉛筆——他的那支。
筆身被磨得發亮，內側刻著“江硯·99”，字跡淺，像被誰用指甲反複刮過。
他握緊。
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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