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風停時，孩子喊了他一聲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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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九百九十九個搖籃，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像被釘住的星。
秦時序赤著腳，站在舊校舍的操場上。水泥地涼，腳底有碎石硌著，他沒動。右手空著，粉筆早化了，隻剩一截斷柄，握在掌心，像握著一根燒儘的火柴。
他低頭看手。
皮膚裂了。不是傷口，是裂紋。從指節開始，一道一道，往手背爬。裂紋裡透出紅絲，細得像線，卻不是血管。是林見鹿左肩那道編號L-09的紋路。
他想抬手摸一摸，胳膊沉得像灌了水泥。
樹下，林見鹿的影子站著。
不是人影。是光的殘影。薄得像一層霧，風一吹就要散。可她伸著手，指頭朝天，指節發白，像在等什麼人接住。
秦時序沒說話。
他隻是站著。
風停了，連鳥都不叫了。操場上，隻有他腳邊一灘乾透的泥，是顧行簡昨天留下的。鞋底沒擦乾淨，泥點還粘在左腳踝。
許臨昭的骨灰罐在牆角，裂了縫。灰沒撒出來，但罐口微微發燙，像有人在裡麵嗬氣。
“你終於，”那聲音從灰裡飄出來，輕得像紙片，“沒再躲了。”
秦時序沒回頭。
他盯著樹下的影子。
影子動了。
不是動，是“落”。
一個孩子，從最中間那個搖籃裡飄下來。
赤腳，沒穿鞋。白襯衫，洗得發灰。頭發亂，像被風吹過好幾遍。臉很小，眼睛卻亮，瞳孔裡有金花在轉，像小時候林見鹿在病床上，盯著輸液瓶裡那滴金色藥水的樣子。
孩子落地，沒出聲。
泥土沾上腳心，他低頭看了看，沒皺眉。
然後抬頭，看秦時序。
眼睛一眨。
“爸爸。”
聲音不大。
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秦時序的右手，突然碎了。
不是斷。是碎。
像老牆皮，一層一層，從指節開始剝落。骨灰沒飛，是散。一縷一縷，像被風吹開的灰燼，飄進風裡，飄進土裡，飄進搖籃的繩結裡。
他沒喊疼。
沒叫。
隻是站著。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不是哭，是漏。從眼眶裡，一滴一滴，砸在腳邊的泥裡。砸出小坑。
孩子往前走了一步。
腳掌踩在他腳印上。
然後，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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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貼著他右手殘存的皮膚。
那道舊疤，是三年前他抱她去醫院，摔在樓梯口留下的。指甲劃的，沒縫針，自己用創可貼貼了七天。
孩子摸了摸。
“你終於，”她說，“沒再丟下我。”
秦時序張了張嘴。
沒聲音。
他想說“對不起”。
可喉嚨裡，隻剩風聲。
孩子沒等他回答。
她牽起他的手。
左手。
那隻沒碎的。
掌心溫熱。
秦時序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皮膚上，有道淺痕。
不是疤。
是字。
林見鹿的字。
“別哭。”
他認得。
是她產檢單背麵，偷偷寫的。
他一直沒發現。
孩子抬頭，眼睛還亮著。
“你記得嗎？”她問，“你說過，等我長大，帶我去海邊。”
秦時序點頭。
他記得。
他記得她說過，她怕海。
怕浪大。
怕一個人。
“我長大了。”孩子說，“你帶我去吧。”
風又起了。
不是風。
是搖籃在動。
九百九十八個，輕輕晃。
像在點頭。
秦時序想抬腳。
腿沒動。
他低頭，看腳。
腳邊，有一小片灰。
許臨昭的骨灰。
它沒飄走。
它在動。
像一隻小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腳踝。
他沒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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